几天后,周卫国借口去市区取一些特殊的药材和母婴用品,独自离开了疗养院一整天。回来时,他脸色有些苍白,步履略显迟缓,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沐寒音因为孕期不适再次难以入眠,周卫国像往常一样帮她按摩后腰,她不经意间触碰到他腹部,感觉到一道极其新鲜的、微微凸起的疤痕,位置特殊。
沐寒音的手猛地一顿,身体僵住。她缓缓抬头,看向周卫国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没有回避。
瞬间,沐寒音明白了。她曾为了给他留个“念想”而算计,而他,如今用了更直接、更彻底的方式,来“算计”他们的未来——他切断了一切再次出现这种“意外”的可能,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回应了她以生命为代价的“安排”,也彻底封死了自己任何可能的、未来的退路或“替代”。
巨大的震动、心痛、酸楚,还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理解、感动、歉疚、悲伤——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贴在那道新鲜的疤痕上,哭得浑身颤抖,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为什么……傻……你怎么这么傻……” 她终于泣不成声。
周卫国俯身,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水,咸涩的味道渗入唇齿。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献祭般的温柔:
“这样,就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神专注地看着她,“我只有你,音儿。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有你。这个孩子,是你给我的,我会用生命去爱他,守护他。但再也没有别的可能,能让我再经历一次……可能失去你的恐惧。”
“别哭了,” 他拭去她不断涌出的泪,“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和你一样。”
沐寒音哭得不能自已,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将他刻进自己的骨血。她算计着给他生路,他却用断绝其他所有可能的方式,将彼此的生命更加彻底地捆绑在一起,同生共死或许做不到,但“同命”的决绝,却在这一刻,超越了生死。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照着这对在命运漩涡中紧紧相拥的爱人。前路依然凶险,痛苦不会减少,但某种更深层的、带着惨烈意味的纽带,将他们的灵魂更加牢固地系在了一起。一个用生命延续希望,一个用身体铭刻唯一。在这注定短暂的相守里,爱,以最极端也最深刻的方式,彰显着它的存在。
最后的坚持,是在血与痛的荆棘丛中蹒跚。沐寒音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与她迅速衰败的身体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她的皮肤被撑得极薄,青紫色的血管网清晰可见,腹部高耸,却衬得四肢和脸庞更加瘦削脱形,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和一层皮。她大部分时间只能半卧着,呼吸越来越费力,胸口旧伤处时常传来闷痛,孕期高血压和蛋白尿等并发症也相继出现,秦医生的眉头一天比一天锁得紧。
周卫国的世界缩小到只剩这间病房。他几乎不眠不休,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只有看着沐寒音时,眼神里还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温柔。他按照秦医生的指示,小心记录着她每一次血压、体温、胎动,喂她吃那些味道古怪却不得不吃的药膳和安胎药。他能做的越来越少,更多的是无力的守候和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