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他体无完肤。他踉跄着走进病房。
沐寒音已经醒了,氧气面罩下,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没有丝毫颜色。看到周卫国进来,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努力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却虚弱得连这都做不到。
周卫国走到床边,慢慢跪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上。他没有哭,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濒临破碎的麻木和空洞。他看了她很久,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腹部的隆起——那里孕育着他们共同的血脉,却也正在一点点吞噬她的生命。
终于,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挣扎的疲惫和哀求:
“音儿……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他闭了闭眼,滚烫的液体还是从眼角挤了出来,“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好好的,多陪我一天,哪怕多一个小时……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别离开我……求你了,音儿……放弃吧,好不好?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将脸埋在她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彻底地崩溃,卸下了所有坚强和隐忍的伪装,露出内里早已被恐惧和痛苦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脆弱。
沐寒音的心,疼得缩成了一团。她能感受到他的绝望,他的恐惧,他因为爱她而承受的炼狱般的折磨。泪水从她眼角无声滑落,浸湿了鬓角。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微微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指。
周卫国感觉到那细微的动静,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沐寒音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纵横的泪痕,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哀求。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氧气面罩下,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周卫国俯身靠近,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说:“星哥……你看……他还好好的,活着呢……” 她的另一只手,极其艰难地、微微抬起,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动作温柔而坚定,仿佛在安抚里面的小生命,也像是在向他展示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都没放弃……我们不要放弃,好不好?” 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眸光温柔地凝视着他,里面没有对自身痛苦的抱怨,只有深沉的母爱和对未来一丝渺茫却执着的期盼,“他是我们的孩子啊……是……我们相爱的证明。我想……我小时候经历过的一切,那些黑暗的、冰冷的、充满算计和痛苦的日子……他不会经历的……他会生在和平的年代……会有阳光,有海风,有你的教导和保护……会有一个……温暖的、完整的童年……”
她喘息了几下,积聚着力气,继续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笑:“这也是我的期盼啊,星哥……我想看看他……想看你抱着他……教他走路、说话……别放弃……好不好?我们再坚持坚持……为了他,也为了……我们……”
周卫国听着她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的低语,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母性光辉、无尽爱意以及对他未来期许的光芒,听着她对孩子未来的憧憬——那正是她自己从未拥有过、却渴望给予的一切。他筑起的、想要放弃的壁垒,在她这样温柔而坚韧的诉求面前,再次土崩瓦解。
他能说什么?他能拒绝一个母亲用生命为代价去换取的、给孩子一个美好未来的期盼吗?他能亲手扼杀她眼中那一点点,用她自己的血泪点燃的希望之光吗?
不能。
他痛苦地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沉重如山的决心和深不见底的哀伤。他握住她放在腹部的手,连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却颤抖的掌心。
“……好。” 他嘶哑地应道,声音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我们……再坚持。”
这一次的危机,像一道深深的裂痕,刻在了两人之间。周卫国更加沉默,照顾沐寒音时动作更加轻柔,眼神却常常空洞地望着某一处,里面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也知道自己将眼睁睁看着她走向那个已知的、却无能为力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