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孕期的日子，对沐寒音而言，是一场与衰竭的身体进行拉锯战的酷刑。周卫国的照顾精细到了极致，恨不得将全世界最温和滋补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全天候守着她，监测着她最细微的变化。然而，孕育新生命所需的大量气血和能量，对她那早已枯竭的身体来说，是难以承受的掠夺。

孕吐比别人来得更猛烈持久，常常吐到只剩酸水，牵连着心口旧伤阵阵抽痛。她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因婚礼和短暂“好转”而养出的一点点丰润彻底消失，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常常感到眩晕、心悸，呼吸也变得短促，稍微动一下就是一身虚汗。睡眠更是奢望，腹部的负担和身体内部的各种不适让她难以安枕，却又不敢频繁翻身怕惊动周卫国。

周卫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痛苦的泥沼中挣扎，每一次她因难受而蹙起的眉头，每一声压抑的闷哼，都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他劝她多吃一点，哪怕一口；他帮她按摩浮肿的小腿和酸痛的腰背；他整夜不睡，握着她的手，在她被梦魇或不适惊醒时第一时间安抚。他的眼圈越来越黑，人也迅速消瘦，精神的弦绷得紧紧的，时刻处于一种极度警觉和担忧的状态。他常常在看着她勉强入睡后，走到阳台上，对着黑暗的大海，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手指颤抖得几乎点不着火。那枚素雅的婚戒，在他骨节分明、如今更显嶙峋的手指上，显得格外沉重。

状态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居多。所谓“好”，也不过是吐得少了些，能勉强喝下半碗清汤，说几句话不喘。每一次短暂的“好转”，都让周卫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眼底燃起卑微的希望；而紧接着更猛烈的反复，则将他打入更深的冰窖。

真正的崩溃，发生在一个雨夜。

沐寒音那天下午精神似乎还不错，靠在床头和周卫国说了好一会儿话，甚至带着微笑摸了摸微微显怀却依然瘦削的腹部，轻声说感觉小家伙今天很乖。周卫国稍稍放松了些，去厨房给她热一杯温好的羊奶。就在他端着杯子转身的瞬间，听见房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极痛苦的闷哼。

他冲进去，只见沐寒音一手死死揪着胸前的衣服，脸色惨白如纸，另一只手捂住了嘴，指缝间，刺目的鲜红正汩汩涌出！她整个人无力地向后仰倒，眼睛还望着他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对他的歉疚，随即失去了意识。

“音儿！！！” 周卫国手中的瓷杯“啪”地摔得粉碎，他几乎是扑到床前，颤抖着抱住她软倒的身子，触手一片冰凉。血染红了她苍白的唇角和下颌，也染红了他的手，那温度灼伤了他的灵魂。

“医生！秦医生！！沐老！！！” 他嘶声大吼，声音里是全然的恐慌和绝望。疗养院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抢救持续了半夜。周卫国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急救室外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眼睛血红，头发被自己抓得凌乱不堪，手上、衣服上还沾着沐寒音的血。那血迹已经发暗，却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皮肤上，烫进他的心里。沐正风和顾七赶到，看到他的样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却不知如何安慰。

天快亮时，秦医生才一脸疲惫地走出来，看着瞬间冲到他面前的周卫国，沉声道：“暂时稳住了。是孕期负担加重，引发了旧伤和毒素残留处最脆弱的血管破裂，导致了这次咯血。万幸出血量不算极大，且止住了。但……周先生，沐小姐的身体，真的已经到极限了。胎儿的存在，就像在不断抽走她最后那点支撑生命的根基。下一次……未必还能这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