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一个有小型教会诊所的岛屿。
诊所的医生是位年迈的荷兰传教士,看到沐寒音的状况,连连摇头。“太迟了,太虚弱了……我这里只有最基本的药品,她需要专业的医院,需要详细的检查,需要……奇迹。”老医生直言不讳,但还是尽力为沐寒音做了检查,注射了强心针和营养液,暂时稳住了她那摇摇欲坠的生命体征。
“她体内有长期积累的毒素,严重营养不良,多个器官功能衰竭,还有很深的内外伤旧疾……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意志力惊人了。”老医生叹息道,“我只能暂时维持,必须尽快送到大城市,去新加坡,或者更好是香港、马尼拉。”
没有时间犹豫。周卫国和顾七用尽身上所有的钱,加上顾七变卖了随身携带的一件金饰(沐寒音早年所赐),雇了一艘愿意跑长途的小型机动船,目标直指医疗条件相对较好的香港。
香港,玛丽医院。
经过海上近一周的颠簸和抵达后的紧急安排,沐寒音终于被送进了这家当时在远东颇具声望的医院。洁白的病房,先进的仪器(以当时标准),专业的医生护士,与之前荒岛木屋和简陋诊所相比,恍如隔世。
一系列繁复而昂贵的检查迅速展开。周卫国和顾七守在病房外,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主治医生是一位表情严肃的英国籍内科专家。他将周卫国和顾七叫到办公室,看着厚厚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
“周先生,顾先生,”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也掩不住一丝凝重,“林小姐(他们使用了假名)的情况……非常复杂,也非常严重。”
他指着X光片和化验单:“长期严重的营养不良导致极度衰弱和电解质紊乱,这是基础。但更麻烦的是,她血液和器官组织中检测到多种混合毒素的残留痕迹,有些是植物性的,有些……像是经过提炼的化学物质。这些毒素侵蚀了她的神经系统、造血系统和肝肾功能。此外,她还有多处陈旧的、未得到妥善处理的骨伤和内伤,尤其脊柱和胸腔区域,可能影响到了神经和呼吸功能。”
医生停顿了一下,看着面前两个男人瞬间惨白的脸:“我们不清楚这些毒素的具体成分和来源,也不清楚她是如何中毒的。这使得针对性解毒和治疗非常困难。我们目前只能进行支持性治疗——补充营养,维持生命体征,尝试用一些广谱解毒剂和促进代谢的药物,但效果……很难说。她的身体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水桶,我们在尽力修补,但水(生命力)还在不断流失。”
“最乐观的情况呢?”周卫国的声音干涩。
“稳定住目前的状态,不再恶化,逐步通过治疗清除部分毒素,恢复一些基本机能。但这需要时间,很长的恢复期,而且……可能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身体会非常虚弱,生活质量……”医生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最坏呢?”顾七哑声问。
医生沉默了片刻:“如果毒素进一步侵害关键器官,或者出现严重的并发症,比如感染、多器官衰竭……以她目前的抵抗力,恐怕……”
后面的话,无需再说。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令人窒息。周卫国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手掌。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感,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恶战都要沉重。他终于找到了她,却可能就要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顾七站在一旁,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恨,恨谷川家,恨那些毒素,恨这该死的命运,更恨自己的无能。如果他能早点找到小姐,如果他能保护好她……
不知过了多久,周卫国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股属于军人的、绝不认输的坚毅重新浮现。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
“顾七,听着。”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医生说了,需要时间,需要治疗。我们不能垮。寒音还活着,这就是希望。她以前经历过那么多都能挺过来,这次也一定可以!”
他看向病房的方向:“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治疗的问题,我们配合医生,找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她需要信念,需要我们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不会放弃她。”
顾七看着周卫国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和自责,仿佛也被这火焰灼烧得退却了一些。他重重地点头:“是,卫国!我去查!查那些毒素可能的来源和解毒方法!小姐以前接触过那么多药材和……和那些东西,一定会有线索!我去黑市,去打听,去找所有可能知道的人!”
从这一天起,两人开始了在香港的又一场“战斗”。周卫国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联系故旧,甚至秘密联系了虎头山那边,筹措医疗费用(他坚决不动用可能与沐家印鉴有关的潜在资源,以防万一)。顾七则彻底化身幽灵,潜入香港错综复杂的黑市、地下药房、以及流亡者聚集的灰色地带,不惜重金,追查任何可能与沐寒音所中毒素相关的信息和解毒之物。他甚至根据沐寒音笔记上提到的几种罕见药材,冒险联系上了东南亚的一些隐秘药材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