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莱阳后,顾七如同失去了魂魄的躯壳,凭着多年来刻入骨髓的方向感和求生本能,避开大道,穿越山野,向着虎头山的方向跋涉。他很少休息,几乎不主动进食,只有当身体发出极度抗议时,才会机械地找些野果或溪水勉强维持。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东西——小姐最后冰冷的眼神、决绝的话语、颈侧的剧痛、醒来后的空荡、以及那指向日本却无法抵达的绝望。这些碎片反复切割着他,让痛苦变得麻木,也让前路显得更加虚无。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日夜更替变得模糊。直到某一日,穿过一片茂密的山林,眼前豁然开朗。连绵的群山环抱之中,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展现在眼前。那里有整齐的营房(尽管简陋),有飘扬的旗帜,有操练的呐喊声,也有袅袅升起的、属于人间烟火的炊烟。
虎头山根据地。
顾七停在山梁上,望着下方那片充满生机与秩序的景象,与自己内心的死寂荒芜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这里,就是小姐最后“命令”他来寻找答案的地方?这里,真的会有他能走的路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暗藏的短刃,又看了看自己一身因长途跋涉而破烂不堪、沾满尘土的衣裳,与下方那些穿着统一(尽管陈旧)军装、精神抖擞的战士们格格不入。他就像一个误入阳光世界的阴影,浑身都透着不协调。
犹豫了片刻,顾七还是沿着山脊,寻找了一条隐蔽的下山路,向着根据地外围的哨卡靠近。他没有刻意隐藏身形,但多年的习惯让他行走间依旧无声无息。
“站住!什么人?!”哨卡上的八路军战士很快发现了他,厉声喝问,枪口警惕地指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形貌落魄却气息诡异的陌生人。
顾七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无害。他张了张嘴,想说明来意,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时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他努力清了清嗓子,才用沙哑至极的声音说道:
“我……找周继先,周老先生。或者……周卫国,周团长。”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眼神虽然疲惫空洞,但扫过哨卡战士和周围地形时,那瞬间掠过的、属于顶尖武者的本能锐利,让经验丰富的老兵心中一凛。
哨兵不敢怠慢,一边示意同伴继续警戒,一边迅速派人向上级汇报。
消息层层传递,很快到了周卫国耳中。他正在与邱明等人商议军务,听到描述——一个形单影只、落魄却气息沉凝、指名要找父亲和自己的陌生男子——心中猛地一动。他立刻想到了顾七。
“带他来……不,我亲自去。”周卫国中断会议,快步走向哨卡方向。
当周卫国看到那个孤零零站在哨卡外、衣衫褴褛、面色灰败、眼神却像两口枯井般的男人时,即使有所准备,心中还是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这哪里还是莱阳城中那个沉默利落、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影子?眼前的顾七,更像是一柄被强行折断、丢弃在荒野,沾满了泥泞和锈蚀的残兵。
“顾七兄弟!”周卫国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关切。
顾七听到呼唤,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周卫国。他的目光在周卫国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才将眼前这个挺拔坚毅的军官,与记忆中那位小姐口中“干净坦荡”的周团长对应起来。他微微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先进来,喝口水,吃点东西。”周卫国看出顾七状态极差,不由分说,上前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将他带入根据地,直接带到了团部后面一间相对安静的小屋,吩咐警卫员立刻去准备热水、食物和干净衣物。
顾七没有拒绝,或者说,他此刻似乎失去了拒绝的力气和意愿。他像一尊木偶,任由周卫国安排。直到温热的水和简单的食物摆在面前,他才仿佛被那点热气唤醒了一丝生气,开始缓慢而机械地进食饮水。
周卫国没有催促,只是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等待着。他能感觉到顾七身上那股深沉的悲痛和迷茫,那不仅仅是因为任务失败或身处陌生环境,更像是一种信仰崩塌、存在意义被抽空后的巨大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