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顾七放下碗筷,虽然只吃了很少一点,但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活气。他抬起眼,看向周卫国,眼神依旧空洞,但终于能完整地说出话来,声音嘶哑:
“周团长……小姐……让我来,找周老先生。”
他没有提自己的痛苦,没有提一路的艰辛,只是重复着沐寒音最后的指令。
周卫国心中了然,点了点头:“我爹就在后面休息,我带你过去。他……一直在等你。”
听到“等你”两个字,顾七灰败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火星闪动了一下,旋即又湮灭在更深的灰暗里。他默默地站起身。
周卫国带着顾七,来到了周继先暂居的院落。周继先似乎早有预感,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远山出神。看到周卫国领着形容憔悴的顾七进来,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温和而悲悯地落在顾七身上。
“孩子,你来了。”周继先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像一阵能抚平褶皱的微风。
顾七看着眼前这位清癯矍铄、目光睿智的老人,想起小姐提及他时的信任,想起老爷与他的生死之交。一直强撑着的某种东西,仿佛在这一声“孩子”和那悲悯的目光中,悄然松动。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话,却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
他猛地低下头,单膝跪地,不是行礼,更像是一种无法承受重负后的踉跄。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周继先走上前,没有立刻扶他起来,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那手掌温暖而有力。
“来了就好。寒音那孩子……都跟我说了。委屈你了,孩子。”
这一句“委屈你了”,仿佛瞬间击溃了顾七最后的心防。这个在刀光剑影、阴谋算计中从未动摇过的铁汉,此刻将脸深深埋下,压抑了许久的、混合着忠诚、痛苦、被遗弃感与无尽担忧的复杂情绪,终于化作滚烫的液体,浸湿了膝盖前冰冷的土地。
周卫国在一旁看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知道,顾七的虎头山之行,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转移,更是一次被迫的、充满血泪的精神迁徙。而父亲和他,将成为这个失去方向的忠诚影子,在新时代寻找立足之地的引路人与接纳者。
风拂过山岗,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吹动着院中老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传奇的终结与另一段故事的艰难开端。顾七的旅程,在虎头山,画上了一个充满泪水的顿号。而未来,还漫长。
顾七那无声却激烈的痛哭,并未持续太久。多年的严苛训练和隐忍习性,让他很快便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他抬起手臂,用破烂的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时,除了微微发红的眼眶和依旧深刻的疲惫,面上已恢复了大半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挥之不去的灰暗与空洞。
他站起身,对着周继先,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周老爷,小姐命我来此。顾七……听凭安排。” 话语简洁,姿态却表明他接受了现状,并将自己置于被安排的位置。
周继先眼中闪过一丝疼惜,他看得出顾七是在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正常”起来。他温声道:“孩子,这里没有老爷,叫我周老伯,或者像卫国一样,叫爹也行。”他拍了拍顾七的肩膀,“一路辛苦了,先好好休整。卫国已经给你安排了住处,就在团部附近,清净。衣服、吃食都会送来。把身体养好,其他的,慢慢来,不急。”
周卫国也上前一步,语气诚恳:“顾七兄弟,虎头山就是你的家。警卫连正好缺一位像你这样经验丰富的教官,你若愿意,可以先从那里做起。若不想,也随你心意,想做什么,或者只是想静静,都行。”
顾七默默听着,对于“家”这个字眼,他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茫然,但很快便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周团长安排。顾七……听从安排。” 他依旧是那副听命行事的样子,似乎失去了主动选择的意愿,或者说,将选择权完全交了出去。
周卫国不再多言,亲自领着顾七去了一处离团部不远、相对独立却又不算偏僻的干净小屋,里面基本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备了一套干净的八路军军装(未带标志)。顾七看着那套灰布军装,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默然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