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宫巷偶遇慌张宫女之后,曹琴默不敢在宫外多做停留。
她远远听见翊坤宫方向宫人奔走不停、气氛肃杀,心知华妃正因沈眉庄裁减份例一事大发雷霆,立刻辞别尚未细谈的甄嬛,快步折返翊坤宫。
曹琴默一踏进殿门,便闻满殿戾气。
华妃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可怖,正在气头上。
曹琴默屈膝垂首,恭顺行礼。

“嫔妾参见娘娘。”
华妃抬眼,语气烦躁又怨怒。

“你方才不在,倒躲开了一桩晦气。你说说,沈眉庄不过刚沾了一点协理六宫的权力,便敢骑到本宫头上作威作福!”

“堂堂翊坤宫,如今炭火不如寻常答应,份例处处克扣,她倒是落得一个勤俭贤良的好名声!”
曹琴默跪在地上,眉眼低垂,心中明镜一般。
她比谁都清楚,皇上骤然抬举沈眉庄、分权于人,根本就是忌惮年家势大、忌惮华妃独掌六宫,是清清楚楚的帝王制衡之术。
可曹琴默无家世依靠,在后宫立足唯一的靠山,便是华妃。
她绝不能戳破真相,更不能让华妃察觉皇上的猜忌。她只能顺着华妃的心意,粉饰圣意、遮掩帝王算计,再悄悄递上阴毒计策,帮华妃固势、打压新人,保自己和温宜一世安稳。
曹琴默语气柔婉,句句熨帖,字字逢迎。

“娘娘多虑了。皇上素来最疼惜娘娘,心里从来都是偏向娘娘的。”
她刻意将制衡之说全盘掩去,只做温顺解读。

“沈贵人初得圣宠,又是初次打理六宫事宜,年轻心急,太想在皇上面前做出政绩。”

“她只一味想着节俭持宫、博一个贤德名头,不懂后宫尊卑,更不懂体恤娘娘,绝非皇上有意冷落娘娘。”
华妃闻言,胸口郁气稍散,却依旧不甘。

“可权力被分,宫务被抢,连本宫的用度都要受制于人,这难道不是事实?”
曹琴默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精于算计的暗光,语气却愈发恭谨谦卑。

“娘娘圣宠根深蒂固,岂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沈贵人能撼动的?”

“皇上不过是看六宫事务繁杂,心疼娘娘操劳,才随手帮娘娘分担一二,是体恤,不是分权。”
随即,她压低声音,缓缓献上毒计。

“只是沈贵人太过顺遂,便容易恃宠生骄,忘了谁才是六宫真正的主子。”

“依嫔妾之见,娘娘不必与她正面争执,更不必闹到皇上跟前落了苛待新人的口舌。”
华妃凝神听着。

“那该如何?”
曹琴默嘴角噙着一丝隐忍的阴狠,轻声细语。

“往后宫中最繁琐、最磨人、最容易出错的苦差,尽数交给沈贵人。”

“库房对账、采买核银、各宫份例清点、晨昏巡查琐碎杂务,桩桩件件,都让她亲力亲为。”

“一来,这些都是协理六宫的分内之事,娘娘指派得光明正大,皇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二来,日日让她被俗务缠身、疲于奔命,她便没有多余心思在皇上跟前卖弄乖巧贤德,更没有精力拿捏娘娘宫中事宜。”

“三来,日日操劳磋磨,磨去她初生的锐气,让她知晓后宫深浅,懂得敬畏娘娘。”
这番话阴柔稳妥,杀人不见血,全然是曹琴默一贯的城府手段。
华妃闻言瞬间转怒为喜,眼中戾气尽数化作得意。

“果然还是你心思最通透、最为本宫着想!”

“本宫就是气不过,她一个小小贵人,也敢借着几分职权拿捏本宫!”
曹琴默连忙伏身谦顺回道。

“娘娘息怒。嫔妾只是不愿见小人得志,拂了娘娘的颜面。”
华妃当即定了主意,冷声吩咐。

“好!就依你所言!往后这些繁琐宫务,通通叫沈眉庄来做,本宫倒要看看,她能不能日日面面俱到!”
翊坤宫内,算计层层落地,只待磋磨纯良勤恳的沈眉庄。
与此同时,后宫极偏僻的冷宫一隅,景象全然不同。
彼时仍是菀贵人的甄嬛,带着浣碧匆匆赶来。
此地宫殿破旧冷清、人迹罕至,与繁华六宫格格不入,安静得近乎死寂。甄嬛入宫日久,竟从未听闻后宫还有这样一位常年沉寂的端妃。
浣碧看着萧条殿宇,低声唏嘘。

“小主,这地方比偏殿冷宫还要冷清,想来端妃娘娘是常年被搁置在此,无人问津。”
甄嬛心头恻然,轻声开口。

“无论如何,同为后宫妃嫔,病重垂危,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说罢,她缓步入殿。
殿中浓重药味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发滞。床榻之上,端妃久病缠身,面色枯白羸弱,双目微阖,气息微弱,整个人已然油尽灯枯。
听见脚步声,端妃费力睁开双眼,目光涣散,缓缓望向来人。
甄嬛走到榻前,身姿恭和,语气温柔有礼。

“嫔妾菀氏,见过端妃娘娘。听闻娘娘病重,特来探望。”
端妃喉间微动,气息虚浮,声音细若游丝。

“菀贵人……久仰。”
她勉强扯出一丝微弱笑意,眼底尽是常年孤寂的疲惫。

“难得……还有人记得本宫。”
甄嬛看着她孱弱模样,心中愈发不忍。

“娘娘病重如此沉重,为何殿中无人请脉诊治?”
端妃轻轻喘息一声,字字悲凉。

“本宫早已是弃置之人……太医不敢来,也不愿来。”

“半生沉疴,郁结于心,早已是药石难挽的身子了。”
甄嬛心头大震,愈发察觉这位端妃的境遇凄凉,其中必然藏着深宫莫大秘辛。
她温声安抚。

“娘娘安心,嫔妾已经遣人去请温实初温太医前来。温太医医术稳妥,定能为娘娘稳住病情。”
端妃眼中难得浮出一丝暖意,定定望着眼前温润聪慧的甄嬛,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轻叹。

“你心地纯善……初入深宫,尚能存这份悲悯,实在难得。”
甄嬛轻声问道。

“嫔妾入宫许久,从未听闻娘娘音讯,不知娘娘为何常年独居此处,闭门静养?”
端妃眸光黯淡,轻轻摇头,不愿触碰过往旧事。

“旧事腌臜,不提也罢。”

“只是菀贵人……本宫有几句肺腑之言,赠予你。”
甄嬛敛容恭听。

“娘娘请讲,嫔妾谨记在心。”
端妃气息微弱,却字字真切,暗含警示。

“你圣宠正浓,天资卓绝,只是这紫禁城,最是磨人、最是凉薄。”

“帝王恩宠,看似荣华万千,实则最是无根无凭。”

“你聪慧通透,日后行事,务必步步谨慎,藏锋守拙,切莫太过招摇,落人口实,卷入无妄风波。”
甄嬛闻言心中微动,郑重颔首。

“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正说话间,殿外脚步匆匆,温实初提着药箱疾步入内。

“微臣温实初,参见菀贵人!听闻端妃娘娘病重,即刻赶来请脉!”
甄嬛微微侧身退让。

“速速为娘娘诊治。”
温实初不敢耽搁,立刻上前为端妃搭脉诊病。
一边是翊坤宫内,小人算计丛生,权争不休,纯良之人被刻意磋磨;
一边是深宫冷殿,故人孤寂病重,句句忠言,暗点前路凶险。
后宫棋局,明暗交织,自此愈发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