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内,檀香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
华妃听完皇后身边人传来的话,心里最后一点顾忌也没了。她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拿甄嬛无可奈何,如今认定所有委屈都是沈眉庄刻意刁难,当即冷笑一声,指尖重重叩在桌案上。

“好一个沈贵人,得了皇上几分信任,便敢爬到本宫头上来指手画脚、克扣本宫用度。”
颂芝连忙躬身附和:

“小主是协理六宫不假,可也太过不知分寸,娘娘素来体面,她偏偏处处删减翊坤宫份例,明摆着是故意折辱娘娘。”
华妃眼底戾气尽显,扬声吩咐下人:

“去!传本宫的话,请沈贵人即刻来翊坤宫回话。”
宫人不敢耽搁,匆匆往存菊堂传旨。
不多时,沈眉庄便随宫人赶来,一身素雅宫装,举止端庄恭谨,入殿便屈膝行礼。

“嫔妾参见华妃娘娘。”
华妃端坐主位,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傲慢又刻薄。

“沈贵人如今深得圣心,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倒是越来越能干了。”
沈眉庄听出语气不善,依旧从容应答。

“娘娘说笑了,嫔妾只是遵皇上旨意打理宫务,恪尽职守而已,不敢称能干。”
华妃骤然抬眼,厉声打断她。

“恪尽职守?本宫倒要问问你,为何近来宫中份例一改再改?翊坤宫的绸缎、炭火、点心尽数缩减,连冬日取暖的上好银丝炭都换成了普通黑炭!沈眉庄,你是觉得本宫配不上这些东西?”
沈眉庄从容解释,句句坦荡。

“回娘娘,近来后宫各处花销奢靡,国库耗费颇巨。皇上有意精简用度、勤俭持宫,嫔妾依旨规整六宫,所有宫殿份例一视同仁,并非刻意针对翊坤宫。不单是娘娘宫中,其余各宫份例,嫔妾皆按规矩裁减,绝无偏颇。”
华妃冷笑出声,字字刁难。

“一视同仁?旁人宫中本就简朴,自然看不出差别,唯独苛待本宫!你初掌宫务,便急着拿本宫立威,好博取勤俭贤德的名声,讨好皇上,是不是?”

“嫔妾不敢。”
沈眉庄微微蹙眉,却依旧不卑不亢。

“宫规条理清清楚楚,嫔妾只是照章办事,问心无愧。”
华妃猛地拂落桌案上的茶盏,茶杯落地碎裂,茶水溅了满地。

“问心无愧?在你眼里,本宫的体面规矩,竟比不上你的几分虚名!本宫看你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忘了后宫谁主沉浮!”
殿内宫人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
沈眉庄依旧躬身立着,耐心争辩。

“娘娘,勤俭乃后宫本分,皇上亦是此意。嫔妾所为皆是公事,还望娘娘明鉴,莫要错怪。”
华妃根本不听辩解,刻意刁难。

“公事?既然你这般懂规矩、守本分,那本宫便考考你。即日起,翊坤宫所有采买对账、份例核对,你亲自日日过来打理,半点差错也不许有。若是出了纰漏,或是本宫宫中用度有半分不顺,本宫便要问问皇上,你这协理六宫的本事,到底何在!”
沈眉庄心底一凉,终于明白,华妃根本不是讲理,只是纯粹迁怒刁难。她满心勤恳做事,未曾害人分毫,却平白遭此针对。可位份有别,她无从辩驳,只能隐忍应下。

“嫔妾……遵娘娘旨意。”
看着沈眉庄隐忍退让的模样,华妃心中郁结的火气终于散了些许,冷冷挥挥手。

“退下吧,往后仔细当差,别再自作聪明。”
沈眉庄默默躬身告退,走出翊坤宫时,眼底已是一片微凉,懵懂又委屈,始终想不通,自己秉公办事,为何会招来这般无端苛责。
另一边,延禧宫中。
宝娟跪在地上,见安陵容神色松动,立刻又添了几分委屈的语调,泪眼婆娑。

“小主奴婢句句属实。奴婢只是看着小主待人至诚,事事谦让,可旁人风光无限、赏赐不断,小主却常年冷清,奴婢实在替小主委屈。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挑唆小主与任何主子的关系,只是一心向着小主,盼着小主能好好的。”
安陵容静静看着跪地的宝娟,方才的怒火渐渐褪去,心底的疑虑被层层不甘取代。
她想起方才甄嬛宫里源源不断的御赐珍宝,想起甄嬛生来明媚耀眼、家世显赫,想起自己卑微渺小、步步谨慎,再对比自己如今的冷清境遇,越想越觉得宝娟所言不虚。
是啊,她们一同入宫,情同姐妹,可差距终究越来越大。
她缓缓收回目光,神色渐渐柔软,心中已然选择相信宝娟。或许宝娟只是嘴直,只是替自己不平,从未害过自己,反倒是自己多心猜忌了。
安陵容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起来吧,我知道了,是我错怪你了。”
宝娟心中暗喜,连忙叩首起身,依旧恭顺地立在一旁。
安陵容缓步走到妆台前,指尖轻轻抚过那对落满灰尘的珍珠耳环。
初遇之时的暖意与感激,早已被日复一日的自卑、落差与猜忌消磨殆尽。如今再看这对耳环,只觉得刺眼无比,像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卑微与渺小,提醒着她们之间遥不可及的差距。
她轻轻拿起耳环,放进精致的紫檀木小盒中,细细合上盖子。
从今往后,初见的情谊、纯粹的感激,尽数封存。昔日赤诚姐妹情,终究抵不过深宫人心凉薄与身份落差,被她亲手束之高阁,再不复当初。
彼时,碎玉轩宫外小径。
甄嬛正与曹琴默并肩缓步闲谈,说着近日后宫琐事,二人行至宫巷拐角,忽见一名小宫女神色慌张、步履仓促,低着头直直撞了过来。
随行侍女厉声呵斥:

“放肆!不长眼睛吗!”
那宫女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地请罪,脸色惨白,气息慌乱。

“奴婢有罪,奴婢无心冲撞小主,求恕罪!”
甄嬛神色温和,并未动怒,只轻声问道。

“何事这般慌张,如此失仪?”
宫女眼眶泛红,急得声音发颤。

“回莞嫔小主,端妃娘娘宫中骤然病重,高热不退、气息微弱,宫人命奴婢火速赶往太医院请太医,奴婢一时心急,才失了分寸,不慎冲撞小主!”
甄嬛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满是诧异。

“端妃娘娘?”
她入宫许久,日日身在后宫,听遍了各宫妃嫔的名号事迹,却从未有人提起过端妃,也从未听闻后宫有这样一位娘娘,更不知她身居何处、境遇如何。
她当即正色吩咐。

“你不必慌乱,速速再去太医院,务必请温实初温太医即刻赶去端妃宫中诊治,片刻不得耽误。”
宫女连忙应声:

“是!奴婢遵命!”
宫女得了吩咐,连忙起身,飞快赶往太医院。
甄嬛心头隐隐不安,从未听闻的深宫娘娘骤然病重,此事太过蹊跷。她稍作沉吟,立刻对浣碧道。

“备步辇,本宫亲自前往端妃娘娘宫中探望。”
浣碧连忙出声劝阻。

“小主,您从未去过端妃娘娘宫殿,前路未知,贸然前去怕是不妥。”
甄嬛摇摇头,语气坚定。

“深宫之中,一位娘娘沉寂无声、无人问津,如今病重垂危,何其可怜。既然让我撞见,便是缘分,岂能坐视不理?即刻前往。”
说罢,她不再迟疑,提步便往端妃居所走去,想要一探究竟,见见这位深藏深宫、无人知晓的端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