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往下翻,
下面的几页写得更加混乱,
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
有几行甚至被墨水糊得看不清。
她勉强辨认出了一些句子:
"今天用鸡血试了一次。颜色鲜艳,但很快变黑。不行。鸭血。更稀薄。也不行。我在想——"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什么血,才能不干?"
右瑶合上了纸袋。
她站在昏暗的地下室里,
手里攥着那份牛皮纸袋,
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快。
那些笔记、
那些实验、
那些用动物做的尝试——
父亲在寻找一种"留得住"的颜料。
不是为了画画,
是为了留住某个东西。
某个人。
莉莉安。
他在母亲受伤之后,
试图用画笔把她留下来。
普通的颜料留不住她,
于是他在找别的东西。
他尝试过骨头、毛发、血——
他像疯了一样寻找一种能对抗"消失"的方法。
右瑶忽然想起了那幅藏在她肖像背面的母亲画像。
那幅画到现在都没有褪色,
色彩依旧鲜艳,
莉莉安的笑容依旧清晰。
可地下室的笔记里明明写着,
她所有的尝试都以褪色告终。
那幅画里,
用了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
地下室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上了一级木阶。
右瑶猛地抬头,
看到楼梯口的门在缓缓打开。
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
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指节粗大的手——
握着一支画笔。
画笔的尖端正对着她。
右瑶的呼吸凝住了。
她盯着那只手,
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
可她看清那只手的时候,
她愣住了。
那双手的虎口处有一块疤痕。
月牙形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或咬过。
右瑶认得那块疤痕,
因为那是她的杰作。
她三岁的时候,
父亲抱着她画画,
她抢过了画笔,
笔杆戳到了他的手,
扎了一个很深的伤口。
伤口好了之后留了疤,
月牙形的,
她小时候经常摸那块疤。
"爸爸?"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门完全打开了。
走廊的光从楼梯上方倾泻下来,
照亮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是父亲。
右臂。
右瑶的爸爸。
可他已经不是活人了。
他站在那里,
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围裙,
围裙上沾满了颜料,
有些已经干成了硬块。
他的面容和右瑶记忆中一模一样——
瘦削的脸颊,
深陷的眼窝,
下颌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
但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
像一张放了太久的画布,
失去了一切血色。
他的眼睛睁着,
瞳孔是暗淡的、浑浊的灰色,
像是两潭死水。
他没有在呼吸。
右瑶站在那里,
手里的纸袋从指间滑落,
纸张散了一地。
她看着门口的"父亲",
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抽干了。
"瑶。"
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带着一种旧木头摩擦的质感。
右瑶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喊他,
可她发不出声音。
"你终于回来了。"
父亲说。
他向前走了一步,
枯瘦的手指攥紧了那支画笔,
指节泛白。
"我一直在等你。"
右瑶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墙壁。
墙壁上的那些童年速写沙沙作响,
有几张被震落,
飘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她三岁时扎着羊角辫的速写,
父亲在纸角写着"我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