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肖像 17

她抬起头，

重新看向父亲。

"你为什么骗我？"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嘶哑而破碎。

"妈妈去了哪里？巴迪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关在画室里？"

父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像是痛楚、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近乎虔诚的执着。

他抬起了握着画笔的那只手，

笔尖微微颤抖。

"因为我怕。"

他说。

"我怕你也会走。你和她一样亮——她走了，我抓不住她，我不想再——你是我唯一剩下的——"

他的声音断在喉咙里，

空洞的灰色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

右瑶看着他的脸，

那张她恨了二十年、

此刻却让她心脏撕裂的脸。

"所以我画你。"

父亲继续说。

"我画了你很多年。我把我能找到的最好的颜料——我做了那么多实验——我找到了办法——"

"什么办法？"

右瑶逼问。

父亲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里的画笔。

笔尖上沾着一抹暗红色的颜料，

在昏暗的光线里像血一样浓稠。

"我自己。"

他说。

右瑶愣住了。

"颜料配方里需要'不干的血'。"

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右瑶分辨不清。

"活人的血会干。死人的血也会干。只有——只有还活着但又已经不属于生命的——"

他的话断在这里，

像是再说下去就会撕开某个他自己都无法承受的口子。

可右瑶已经懂了。

父亲找到了他的"不干的血"。

他在自己的血液里加入了某些东西，

在用生命调出来的颜料里画下了母亲，

画下了女儿。

他把自己一点一点地融进了那些颜色里，

融进了那些画布上。

所以他才会死。

或者说，

他早就死了，

但又被什么力量吊在这里，

维持着这种灰白的、沉默的、非生非死的存在。

"你把自己——"右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父亲点了点头。

他看着右瑶，

那双空洞的灰色眼睛里忽然泛起了某种微弱的光。

他举起画笔，

向前又走了一步。

"最后一幅。"

他说。

"让我——画完最后一幅。"

右瑶看到他的手指在颤抖，

那支画笔几乎要从他手中滑落。

他的身体像是随时会崩塌的旧建筑，

每一块骨骼都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她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父亲。

那个她恨了二十年、

把她囚禁在画室里的男人。

那个在笔记本上写"我把她留住了"的男人。

那个用自己的血调出颜料、

把自己也钉在画布上的男人。

"画什么？"她轻声问。

父亲的手缓缓抬起，

笔尖悬停在半空中，

指向的方向是——

她的脸。

"你。"

他说。

"完整的你。有眼睛的——你。"

地下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右瑶和父亲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那支画笔悬在空中，

笔尖上那一抹暗红在昏光里像一只微缩的眼睛。

父亲的灰色瞳孔望着她，

里面翻涌着的情绪她读不懂——

是哀求吗？

是命令吗？

还是某种更深沉、

更绝望的东西？

她的后背贴着墙壁，

墙壁上的那些速写纸在她身后沙沙作响，

仿佛一整面墙的记忆都在催促她做出选择。

"你画了多久？"

她问。

声音很轻，

但在地下室里产生了细碎的回响。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看向她身后那些贴在墙上的速写。

从小婴儿到小姑娘，

从她第一次握笔到她第一次上学。

"从你出生。"

他说。

"从你第一次睁开眼睛。"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