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肖像 14

右瑶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无声地淌过脸颊。

她靠在墙边，

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把那幅全家福从墙上取下来，

抱在怀里。

画框的边角硌着她的手臂，

传来微微的痛感，

但她没有松手。

她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道光，

忽然想起什么，

站起来，

走到窗边，

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阳光猛地涌入房间，

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灰尘在光束里疯狂舞动，

整个房间像是被从一场长长的睡眠中唤醒了。

她看到窗玻璃上，

不知何时被人用指尖画了一颗心。

心形很小，

线条简洁，

在蒙了灰的玻璃上格外清晰。

右瑶伸出手，

用指腹轻轻触碰那颗心。

她的指尖上沾上了灰尘，

可那颗心的线条却像是刚刚画上去的，

灰还没有落定。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回头看去，

房间的门正在缓缓地、

缓缓地合上。

门缝里透进来一丝走廊的光，

在窄窄的缝隙里摇晃了一下，

然后彻底消失了。

咔嗒。

门锁上了。

右瑶站在原地，

抱着那幅全家福，

看着那扇自动合上的门。

她的心跳加速了一瞬，

然后慢慢地、

慢慢地平复下来。

她没有害怕。

因为她知道——

或者至少她愿意相信——

那锁上门的人，

是想保护她。

右瑶花了大约半个小时才从那间锁上的房间里出来。

铜锁不知道为什么自动反扣了，

她在里面试了好几次都打不开，

最后是用一枚发卡从锁孔里捅开的。

推开门的时候，

走廊里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站在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窗帘被她拉开了，

阳光铺满了整个屋子，

那些贴满墙壁的照片在光里显得不那么阴沉了，

像是被温热的什么东西浸润过。

她把门重新关上，

没有上锁。

回到了走廊里，

右瑶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还没有真正去过后院。

老宅的后院有一个花园，

小时候她几乎每天都在那里玩。

母亲会在花园里种玫瑰，

父亲则在后院的一棵老橡树下支起画架，

画那些他永远画不完的风景。

她穿过客厅，

推开后门。

后院比记忆中荒芜了很多。

玫瑰丛早已枯萎，

只剩几根干枯的枝干支棱在地上，

像墓碑的残骸。

草坪上的草长到了膝盖那么高，

枯黄和绿色交杂着，

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干响。

那棵老橡树还站在那里，

树冠比记忆中更加庞大，

枝叶遮天蔽日，

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大片深沉的阴影。

但右瑶的目光没有落在树上。

她落在了树根旁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块木板，

大约有半米见方，

被杂草半掩着，

颜色和泥土接近，

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走过去拨开草叶，

看到木板表面刻着一行字：

"巴迪。好狗。我们的朋友。"

右瑶蹲了下来。

巴迪。

她的狗。

那只在她六岁那年消失在花园里的金毛犬。

她曾经以为它跑丢了，

后来在花园深处挖到了一小块骨头，

但她从来没有亲眼看到它死。

父亲告诉她巴迪是自己跑走的，

"它可能找到了更好的地方"。

可现在她看着这块刻着字的木板，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

她伸手去掀那块木板。

木板很沉，

边缘嵌在泥土里，

像是被人有意地压实过。

她用力拽了几下，

木板终于松动，

被她掀到一边。

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坑，

坑里——

什么都没有。

坑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