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瑶抬起头,
脸上的泪痕还湿着,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
站起来,
走到工作室门口。
走廊里空无一人,
阳光从尽头那扇窗户里射进来,
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斑。
灰尘在光斑里浮动,
缓慢而无声。
但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走廊尽头的地板上,
有一片泥泞的脚印。
脚印很小,
像是赤脚踩出来的,
脚趾的形状隐约可辨。
它们从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后花园的门开始,
一路延伸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
延伸向工作室的门口。
那脚印就在她面前停下了。
右瑶的后颈汗毛倒竖。
她猛地回头看工作室,
阳光照进来的每一个角落都一览无余,
没有人。
只有画架、衣柜、木匣子、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但笔记本是合上的。
右瑶记得很清楚。
她冲进来的时候笔记本是摊开的,
她走之前没有合上。
可现在,
它被合上了,
封面朝上,
压着一支钢笔。
钢笔是她父亲的。
他生前用的那支,
银色的笔身,
笔帽上刻着一个字母"B"。
右臂。B。
她缓缓地走回桌前,
俯身看着那支钢笔。
阳光照在银色的笔身上,
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弧。
她伸出手,
想要拿起那支笔——
但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笔身的那一刻,
笔记本的封面突然自己动了。
它在翻开。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动纸页,
纸张沙沙作响,
一页、两页、三页,
直到翻到了最后几页中的某一面。
然后翻动停止了,
笔记本安安静静地摊开着,
像是等待她来读。
右瑶屏住呼吸,
低头去看。
那一页上的字迹和前几页不同。
这是父亲的笔迹,
但更老、更乱,像是写在极度疲惫或极度亢奋的状态下。
墨水在几个地方晕开了,
像是被水滴浸过,
又像是泪。
"她又来了。今晚在画室。我听到她在笑,莉莉安的笑声,从墙里面传出来的。我砸了墙。我用锤子砸了整整一面墙。可墙后面只有砖头和灰泥。她不在那里。"
"她不在任何地方。"
"可她一直都在。"
下面几行被涂掉了,
黑糊糊的一片。
然后最后一行字写道:
"瑶今天问我,妈妈还会回来吗?我说会的,等你长大了,她就会回来。瑶说那她要快点长大。我看着她跑出去,在花园里追蝴蝶。她和她母亲一样,那么亮,那么亮——亮到我怕有一天,她也会消失。"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是一幅小素描。
父亲画了一个女孩的背影,
扎着马尾辫,
正朝着远处一片模糊的光影跑去。
女孩的身形还很幼小,
大概只有五六岁。
素描的右下角有一行细小的字,
像是父亲最后添上去的:
"我把她留住了。"
右瑶盯着那行字,
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
"我把她留住了。"
她忽然想到那幅没有眼睛的自画像。
那幅画在画架上、
被白布遮盖着的她的肖像——
画中的她大概七八岁,
表情平静,
眼眶空空。
她想到画框上刻着的那行字:
"为我的女儿。永远。"
她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个断掉的椅腿。
她想到母亲消失后,
父亲让她坐在画架前,
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几天、
几个月、
几年。
他不停地画她,
从各个角度,
在光里、
在暗里、
在笑着时、
在哭着时。
"我把她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