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手将真心葬送
画布上只有一个人的轮廓,
空白的,
未完成的,
像一张被撕掉了脸的面具。
轮廓周围是用暗红色颜料画出的线条,
扭曲着缠绕着,
像藤蔓也像血管,
从空洞的脸孔向外延伸,
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张画布。
右瑶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她翻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画布上,
只有一行字。
是父亲的字迹,
笔锋颤抖而用力,
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她逃走了。从画里。"
右瑶猛地合上了木匣子。
她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那些碎片——
母亲的伤病、父亲的话、地下室的信、衣柜里的画——
它们像玻璃渣一样在她的意识里互相碰撞,
边缘锋利,
割得她生疼。
她站起来,
退后几步,
后背撞上了画架。
画架上那块白布滑落一角,
露出那幅没有眼睛的自画像的下半部分。
画里的"右瑶"穿着白裙子的身体线条柔和,
但裙子下面的椅脚歪斜,
一根椅腿断了一截,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狠狠撞击过。
她盯着那个断掉的椅腿。
有什么东西在她记忆深处动了一下。
她记得那把椅子。
父亲让她坐在那把椅子上,
一次一次地画她。
椅子是樱桃木的,
扶手上有雕花,
她小时候最喜欢摸那些雕花的纹路。
可她记得有一天,
那把椅子突然不见了。
父亲换了一把新的、更结实的铁艺椅子给她坐。
"旧椅子坏了。"
父亲说。
怎么坏的?
她从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现在,
当她的目光锁定在画布上那个断掉的椅腿上时,
一种模糊的、被压抑了太久的记忆碎片正在缓慢地浮上来。
她看到自己坐在地上,
膝盖破了皮,
在流血。
那把樱桃木的椅子倒在旁边,
一根椅腿彻底断裂,
飞到了墙角。
母亲蹲在她面前,
捧着她的脸,
眼眶通红,
嘴唇在发抖。
母亲说:
"瑶,你没事吧?瑶,看看妈妈,别怕——"
然后是父亲闯进来的画面。
他手里还握着画笔,
颜料溅在围裙上。
他看到倒在地上的椅子和哭泣的右瑶,
脸上的表情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一把拽起母亲的手臂,
把她拉到一旁。
右瑶听到了低声的争吵,
字句模糊,
但"最后一次"、"你吓到她了"、"别再靠近她"这些词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她的耳朵。
她当时五岁。
她记得那天之后,
母亲就变得很安静。
话越来越少,
眼神越来越飘忽。
她不再陪右瑶在花园里玩了,
不再给她梳辫子,
不再哼那首摇篮曲了。
她只是坐在房间里,
看着窗外,
有时候拿起乐谱在上面写些什么,
写的却全是的未知的乐符线条,
像迷宫也像牢笼。
然后,
秋天的时候,
母亲消失了。
"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
父亲说。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到不正常,
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
表面光滑,
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右瑶蹲在工作室的地板上,
额头抵着画架的边缘,
泪水无声地淌下来。
她到底在恨什么?
恨父亲把母亲送走?
还是恨父亲不肯告诉她真相?
她恨了二十年的人,
在那些画里、那些信里、那些扭曲的笔记里,
呈现出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形象——
一个无能为力的男人,
眼看着妻子一点点被吞噬的、拼命想用画笔留住什么却什么也留不住的男人。
可她还是恨他。
因为不管真相是什么,
他让她以为母亲不要她了。
他让她在那种被抛弃的、不被需要的冰冷里长大了。
他把她关在画室里,
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让她做他的模特,
让她学习各种类型的画作......
她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
但很清晰。
是老宅在喘气,
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