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右瑶的脑海里成形,
像一条蛇缓缓地从黑暗中探出头来。
父亲画她,
画了那么多年——
画到几乎疯狂——
是因为他害怕她也会像母亲一样,
"逃走"。
在他的世界里,
只要被画下来、
被钉在画布上,
那个人就不会消失。
莉莉安从他的画笔下逃走了,
所以她消失了。
所以他要抓住另一个人,
要确保那个人永远、
永远地被留在画框里面。
右瑶猛地往后一退,
撞翻了身后的颜料架。
颜料管乒乒乓乓地滚落一地,
有些裂开了,
黏稠的颜料在地板上淌出几道暗色的溪流。
她听到了一声笑。
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墙壁深处渗出来的。
那笑声她认得——
那是母亲的笑声。
可那笑声里有什么不对劲,
它空洞、回响、
像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被层层叠叠的墙壁扭曲了形状。
笑声停了。
然后,
她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清清楚楚地、
就在她耳边:
"瑶,快跑。"
右瑶跑了。
她冲出工作室,
冲下走廊,
木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本能地想要离开那间屋子,
离开那个笔记本、那幅画、那个声音。
她冲到了玄关,
手已经握住了大门的把手——
然后她停住了。
门把手上,
有一幅画。
那是一张很小的速写,
大概只有明信片大小,
被贴在门内侧的玻璃上。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
右瑶进门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
纸上画着一个女人的半身像,
线条柔和、笔触温柔,
每一根发丝都被细致地描绘出来。
那是母亲。
但这一次,
莉莉安的画像没有被涂黑。
她的眼睛明亮地望着画外,
嘴角带着那抹右瑶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微笑。
画的下面有一行小字,
和父亲平常的笔迹不同,
这笔迹更加圆润、更加女性化,
像是出自另一个人之手:
"瑶,别怕。妈妈在这里。"
右瑶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
她后退一步,
抬头望着那幅画,
呼吸急促得胸腔发疼。
这幅画是谁贴上去的?
父亲?
不可能。
他从不让母亲出现在任何"完整"的画作里。
那些完整的、温和的、微笑的莉莉安,
全都藏在那只木匣子里,
像被囚禁的鬼魂。
可现在她就在门上。
看着她。
对她微笑。
右瑶伸手去碰那幅画,
手指刚刚触到纸面,
速写突然开始变化了。
画中的莉莉安眼睛一眨——
那是真真切切的一眨,
眼睑闭合又睁开——
然后她的微笑加深了,
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些。
可那笑容看起来不对劲,
眼角向下压,
嘴唇却咧得太开,
像是一张被强行拉扯着的面具。
紧接着,
整张画面开始融化。
铅笔画的线条像被水浸了一样洇开,
莉莉安的脸孔逐渐模糊、变形、坍塌。
黑色和灰色的线条混在一起,
向下流淌,
像泪也像血,
从画框的底部滴落,
在玻璃上留下几道细长的痕迹。
右瑶猛地抽回手,
用力地甩了几下,
仿佛被什么烫到了。
她转身,
不再看那幅画,
而是沿着走廊往回走——
但方向不再是工作室,
而是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
那扇门通往老宅的东翼,
她小时候很少去那边。
父亲说那边是储物间,
没什么好看的。
可她现在要去看看。
走廊很暗,
越往东走,
光线越稀薄。
走廊两侧的墙上依旧挂满了画——
全是莉莉安,
不同年代的莉莉安,
从年轻到衰老,
从微笑到沉默。
右瑶急步走过它们,
感觉到那些画框里的眼睛正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
那种感觉清晰得不寒而栗,
但她没有停下。
东翼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灰尘和樟脑丸的气味。
里面确实堆满了杂物——
旧家具、捆扎好的书、几个大皮箱、
还有靠墙立着的几面穿衣镜。
镜子?
为什么这里会有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