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珍惜时间
可越往后,
画风就越不对劲。
七八岁的那几张,
她开始出现在室内,
坐在钢琴前,
手指搭在琴键上,
表情僵硬。
父亲在速写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日期和时长——
"三小时十七分钟"、
"两小时零九分"、
"四小时整"。
有些页面上还有潦草的笔记:
"手腕角度不对,明日重弹。"
"她动了。视线没有保持在谱面上。必须重来。"
右瑶的手电筒微微颤抖。
她翻到最下面的一排。
那里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
边角卷曲,
像是年代更久远。
她蹲下来,
光打在一张半成品的炭笔素描上。
那是一个女人。
母亲。
莉莉安。
但莉莉安的脸被某种黑色的东西覆盖了,
像墨水,
又像烧焦的痕迹,
从她的眉眼开始向四周蔓延,
整张面孔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的手——
搁在琴键上的那双手——
更是被反复涂抹涂改,
线条纠结如伤疤,
指尖的地方被刮破了好几层纸,
几乎要穿透到背面。
旁边的字迹比父亲平常的笔迹要狂乱得多,
字母几乎难以辨认:
"她弹。她不让我画。她在笑。她在笑。她在笑——"
右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脚跟撞到了身后的木箱。
木箱发出闷响,
盖子弹开了一条缝。
她转身,
用手电筒照向木箱内部。
里面是满满一箱子的乐谱。
上百份,
甚至更多。
从小奏鸣曲到协奏曲,
从练习曲到夜曲,
全部用厚厚的牛皮纸袋装着。
每一份的封面上都用铅笔写着同一个名字:
"L. L. ——莉莉安。"
母亲的乐谱。
右瑶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翻开。
纸页泛着暗黄色,
边缘已脆,
五线谱上密密麻麻的指法标记挤在音符之间。
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
留下深褐色的痕迹——
那可能是咖啡,
也可能不是。
她凑近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她突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像是后颈上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像是有人的呼吸正轻轻拂过她的耳背。
右瑶猛地回头,
手电筒的光扫过整个地下室,
光束晃过沙发、墙角的旧衣架、堆叠的木箱——
什么也没有。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沙发旁边的地板上,
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那是一枚黄铜相框,
大约是被人碰落或踢到了角落里。
右瑶走过去,
弯腰拾起来。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莉莉安和年幼的右瑶在花园里,
母亲蹲着身子,
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
两人都在笑。
阳光很好,
莉莉安的金发在光里像是镀了一层蜜,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
轻轻落在孩子的肩头。
右瑶记得这张照片,
她小时候有一阵子把它放在床头,
后来不见了。
父亲说是她弄丢了,
可它在地下室里。
她翻过相框,
背面贴着一张纸条,
是母亲的字迹,
干净娟秀:
"瑶。永远爱你的妈妈。"
右瑶的喉咙发紧。
她把相框紧紧攥在手里,
指甲几乎要嵌进黄铜的边缘。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
看向那面贴满纸张的墙壁。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她。
——父亲把她的照片、她的童年、她的每一寸成长都钉在了墙上。
可母亲呢?
除了那些被涂黑的残稿,
几乎找不到莉莉安完整的画像。
母亲去哪儿了?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翻找,
打开每一个木箱,
挪开每一件蒙尘的旧物。
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盒子里,
她找到了一叠信件。
信封是米白色的,
收件人写着她父亲的名字,
右下角的寄件人地址已经被水渍模糊了一半,
但她勉强辨认出了几个字
:"...景精神病院"。
右瑶的手指冻住了。
她撕开信封,
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张很薄,
字迹却出乎意料地清晰,
一笔一划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亲爱的右臂: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莉莉安夫人的情况在火灾事故发生后两周内持续恶化。她再次出现了关于'音乐幻觉'的症状,声称自己听见未完成的乐章从墙壁里传出来,说那些音符在等她回去写完整。夜间她多次试图用指甲挖开墙壁,认为墙是五线谱,墙后面是旋律的源头。我们已加强了监护措施,并调整了药物剂量。建议您近期暂勿探视,以免刺激到她的情绪。我们会及时与您联络。"
信的落款日期,
是右瑶六岁那年的秋天。
六岁。
那场演出事故——
台上燃烧的幕布,
滚落的钢架,
母亲为了保护钢琴被火舌席卷——
之后的事情,
右瑶一直记得很模糊。
她只记得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
父亲蹲在她面前说"妈妈会好起来的",
还有后来母亲回家时脸上裹着厚厚的绷带,
手指缠得动弹不得。
再后来,
莉莉安就不弹琴了。
再后来,
她就不太说话了。
再后来,
她就消失了。
父亲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疗养。
右瑶攥紧了那封信,
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手电筒的光晃过墙壁上那些速写——
她的每一张脸、每一种表情、每一个被父亲用红色标注"重来"的瞬间。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母亲消失之后,
父亲就开始画她。
日复一日地画,
像在复刻什么,
像在用铅笔一寸一寸地填满一个巨大的空洞。
而那空洞的形状,
恰好是一个弹钢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