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瑶在老宅的第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二楼走廊尽头的卧室还保留着她离家时的样子,
床单虽然蒙了灰,
但叠得整整齐齐。
她蜷缩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听着老宅在夜里发出的每一声呻吟。
木头热胀冷缩的噼啪声、管道里咕噜的水声、还有风穿过窗棂时发出的呜咽——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像是某种无法辨认的低语。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老房子在喘气。
凌晨三点左右,右瑶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门前,
门后传来画笔划在画布上的声音——
沙沙,
沙沙,
像蛇在爬行。
她想推开门,
可她的手刚一触到门把手,
那声音就停了。
然后她听到父亲的声音,
从门缝里飘出来,
轻得像叹息:
"瑶,你来了。进来吧。让我画你。"
她在梦中拼命摇头,
可门自己打开了。
门后是一片漆黑。
黑到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有那种沙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直到她感觉到有东西碰了碰她的脚踝——
冰凉、干燥、像枯枝一样的手指。
右瑶猛地惊醒,
一身冷汗。
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了进来,
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金色条带。
她花了几秒钟才重新确认自己在哪儿,
然后剧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起床后,
右瑶决定从地下室开始。
行李还放在玄关没动,
她换了一双更结实的鞋子,
拿上手电筒。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在厨房后面,
一扇窄窄的木门,
门把手已经锈死了大半。
她用力拧了几下,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门吱呀一声弹开了。
楼梯陡峭而狭窄,
木阶踩上去发出不祥的嘎吱声。
空气里弥漫着比楼上更浓重的霉味,
混合着泥土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
手电筒的光束在前面晃动,
照出一段段布满蛛网的墙壁。
地下室比她想象中大。
整个空间大约有三十平米,
天花板很低,
右瑶必须微微弯腰才能行走。
地面上堆满了杂物——
旧家具、成捆的旧报纸、几个落满灰的画框、还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木箱。
手电筒扫过墙角的时候,
她看到了一张旧沙发,
沙发的扶手已经塌陷了,
弹簧从破洞的布料里支棱出来。
但真正让她停下脚步的,
是正对面的那面墙。
那面墙上挂满了东西。
不是画,
而是纸张——
素描、草稿、撕下来的笔记本页面、还有一些像是从书本上剪下来的插图。
它们用图钉密密麻麻地钉在墙上,
几乎没有留出任何空隙,
像一张巨大的、由碎片组成的蛛网。
右瑶走近几步,
手电筒的光逐一扫过那些纸张。
她看到了婴儿的脸。
她自己的脸。
那是父亲在她出生后不久画的速写,
线条还很稚嫩,
笔触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旁边是另一张,
她大概一两岁,
正趴在地上玩耍,
嘴里咬着什么东西。
再旁边,
她三四岁,
站在花园里,
手里举着一朵蒲公英。
她的童年被钉在这面墙上,
一张又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