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说完那句话后,我们相对沉默了许久。大雄宝殿前的风铃被夜风吹得乱响,每一声都像是从天宝年间传来的回音。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你......是不是也觉得挺离谱的?"
"是离谱。"
我听见自己说。
"但比起我梦见自己死在安史之乱里,好像也合理不到哪儿去。"
她扑哧一声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她认真地看着我。
"那支玉簪,现在在地宫文保室。按照规定,外人是不能接触的。不过......"
她压低声音。
"我可以带你去,用考古队内部通道。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
这个要求很奇怪,但我照做了。我是1992年农历正月十五,子时出生的。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册页的复印件,指着最后一行柳如是用血写的字迹。
"天宝十二载,正月十五,子时。"
那是柳如是的生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不可能——就算轮回转世,生辰八字怎么会一样?但苏晚接下来的话让我更震惊。
"我也是正月十五,子时1992年。"
"怎么可能......"
"所以我说,我信。"
她把复印件叠好。
"走吧,去看看那支簪。我总觉得,它会告诉你我一些事。"
文保室在地宫西侧的临时板房里,三台除湿机同时运转,空气干燥得令人喉咙发紧。苏晚刷了指纹,又输入密码,最后一道门是虹膜识别——看样子这次发掘的文物级别很高。
玉簪躺在恒温箱里,在冷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陈教授说得对,簪顶的莲花莲心有一点殷红,像是沁进去的血丝。我隔着玻璃看它,锁骨下的胎记开始发烫,越来越烫,最后竟有种灼烧的痛感。
"能......能取出来吗?"
我哑着嗓子问。
苏晚犹豫了一下,戴上白手套,打开恒温箱。当她的指尖距离玉簪还有五厘米时,簪子忽然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声,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风拨动。
她吓得缩回手。
"你试试。"
她说。
"它好像......在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也戴上手套。我的手指触碰到玉簪的瞬间,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我不是林默了。
我是林默之,天宝三载的进士及第,兵部尚书府的西席。曲江池畔,我教柳公权的侄孙女读《诗经》,她坐在青石边,把"关关雎鸠"念成"关关雎鸠鸠",我笑着纠正她,她不服气,拿柳枝挠我的手心。
画面一转,天宝十四载,渔阳鼙鼓动地来。我在乱军中逃命,被叛军一刀砍在背上,倒在长安西市的血泊里。临死前,我攥紧了那支簪——那是她赠我的定情之物,上面刻着我们的名字。
接着是她的视角。
她跪在雁塔下,上元节的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等了三天三夜,等到的是我的死讯。她没哭,只是用那支簪,在自己手腕上划下一道又一道血痕。邻居的姑嫂发现她时,她已经瘦得不成人形,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簪。
"他说过会来的。"
她一遍遍重复。
"他说上元节,雁塔下。"
画面再转,已经是她自尽的那一夜。她在那卷《轮回录》上写下我们的生辰,用簪子刺破指尖,按上血印。她请来一个道士,在额间刻下轮回印。
"我要找他。"
她声音很轻,但字字千钧。
"不管千年万年,不管他变成什么模样,变成男,变成女,变成猪狗,我都要找到他。"
道士长叹。
"执念太深,你会受苦的。"
"我不怕。"
她笑了,那笑容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能找到他,什么苦都值得。"
簪子从她手中滑落,叮的一声,落在青石板上。她倒下去,血染白衣,像曲江池畔盛开的最后一朵荷花。
"林默!林默!"
苏晚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玉簪还在手里,但已经不再发烫。它变得温润,像一块普通的玉。
"你刚才......"
苏晚脸色发白。
"你刚才在说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如是,我来了。'"
她扶我起来,我却盯着她的眼睛看。那双眼睛,和梦里的太像了,像到让我心慌。但又有哪里不一样——梦里的柳如是,眼神是纯粹的、不谙世事的,而苏晚的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警惕,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苏晚,"
我问。
"你奶奶有没有说过,柳如是的转世,会有什么标记?"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在灯光下,我似乎看见一个淡红色的印记——像是一朵莲花的轮廓。
"有。"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说,转世的人会带着前世的死因。柳如是是自尽,用簪子刺穿咽喉。所以转世的人,后颈会有一朵莲花胎记——那是簪尖刺入的位置。"
我伸手,轻轻拨开她的头发。
那朵莲花胎记,和我锁骨下的玉簪,像是一副对偶,一件信物被分成两半,我们各执其一。
"我奶奶还说。"
她没躲,只是继续说。
"转世的人,会记得前世死前的最后一幕。我从小就记得,记得一支簪子刺进喉咙的感觉,记得血涌上来堵在嗓子眼的腥甜,记得有个人在叫我,但我看不清他的脸。"
她的手,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直到今天我遇见你。"
她抬眼看我。
"我才看清那张脸。"
那天晚上,我们没离开文保室。
苏晚从档案柜里取出更多资料——那是这些年大慈恩寺地宫发掘的所有记录。她告诉我,地宫是三年前开始发掘的,一开始只是渗水维修,但在地基加固时,发现了唐代的暗室。
"暗室里的东西很古怪。"
她指着照片。
"除了棺椁和玉簪,还有一面铜镜,就是你下午看见的那面。镜子里检测出了人血残留,DNA分析显示是女性,血型是AB型Rh阴性——熊猫血。"
她抬头看我。
"你的血型?"
我心里一沉。
"AB型,Rh阴性。"
"柳如是的DNA我们提取不到,但铜镜上的血迹,和你的DNA序列重合度高达99.9%。"
她苦笑。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镜子上的血,就是你的。"
我盯着照片里的铜镜,想起镜面上浮现的那张脸。
"还有更离奇的。"
苏晚又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铜镜铭文的红外扫描图。肉眼只能看见'林默之赠柳如是,天宝三载上元',但红外扫描显示,在镜背边缘还有一行微刻——"
她把扫描图推到我眼前。那行字小到不可思议,但放大后清晰可见。
"若来生为女,汝为男,簪与莲为记,勿失勿忘。"
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这句密语,解释了为什么今生我是男子,而柳如是的转世苏晚是女子。也解释了为什么胎记一个在锁骨(簪),一个在后颈(莲)。
"所以上元节的约定。"
我喃喃道。
"不是在大慈恩寺,而是在——"
"在地宫。"
苏晚接话。
"准确说,就在这面铜镜前。道士告诉她,上元节是三元五腊之首,天地阳气最盛,若转世之人能在上元夜照见此镜,便可觉醒前世记忆。"
她顿了顿,声音发涩。
"明天,就是上元节。"
离开文保室时,已是凌晨四点。苏晚坚持要送我回酒店,她说西安的黎明前最冷,而我的心神恍惚,怕出事。
我们并肩走在长安西路的梧桐树下,路灯将影子拉得老长。她忽然问。
"如果明天你照了镜子,想起了所有事,你会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会觉得……"
她踢着路边的石子。
"会觉得我只是柳如是的替代品吗?"
这个问题让我停下脚步。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我看见了那朵莲花胎记,在路灯下泛着淡红。我忽然明白她眼里的恐惧是什么了——她怕的不是前世,不是轮回,而是此刻。怕我只是为了寻找千年前的幻影,而不是眼前这个会抽烟、会踢石子、会害怕被当成替代品的苏晚。
"苏晚。"
我认真地说。
"如果我没猜错,你从小就会做同一个梦,梦里你在等一个人,但永远等不到。你不喜欢正月十五,因为那天你总会莫名其妙地难过。你看见古簪会心悸,听见驼铃会流泪。你活了三十年,总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震惊。
"因为我也一样。"
我说。
"活了三十二年,我修复古籍,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我在找什么。找一首诗,一个名字,一个约定。"
我走近一步,低头看她。
"我们不是替代品,苏晚。我们是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迷路的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那声音,像极了千年前的玉簪落地。
回到酒店,我睡不着,打开手机搜索"西安上元节闭馆"。果然,大慈恩寺官网发布了通知:因文物抢修工程,上元节全天闭馆。
但我知道,我们不可能等到下一个上元节了。有些约定,迟了一分一秒,都可能再等千年。
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新消息。
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只有一张照片——是地宫铜镜的特写,镜面上用现代激光技术刻了一行新字:
"卯时三刻,侧门入。陈。"
陈教授。他知道我们会去。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我想起天宝三载的那个黎明,我也是这样站在长安的某间客栈窗前,等着去见曲江池畔的那个女子。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有些相遇,需要用千年去兑现。
而现在,兑现的时刻,终于到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