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地未明。
我准时走到大慈恩寺西侧门，苏晚已等在那里，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亮得像猫。她没说话，递给我一套工装和工牌，刷卡进门。
寺内漆黑一片，只有大雄宝殿前的两盏长明灯在风里摇曳。我们贴着墙根走，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晚轻车熟路地绕开监控，看来这几天没少"踩点"。
林默"陈教授呢？"
我压低声音问。
苏晚"在地宫。"
她头也不回。
苏晚"他说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剩下的看造化。"
地宫的入口在维修围挡后，临时加装了指纹锁。苏晚刷了三次才成功，绿灯亮起时，她明显地松了口气。台阶很滑，弥漫着一股混着土腥与檀香的怪味。越往下走，温度越低，我的呼吸在头灯光束里凝成白雾。
陈教授站在铜镜前，一身中山装，背影像截枯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手里捧着个罗盘，盘面在暗处泛着幽光。
陈教授"来了。"
他声音沙哑。
陈教授"比我想象的冷静。"
林默"您到底是什么人？"
我问出憋了一路的疑问。
林默"考古顾问？还是——"
陈教授"我是守约人。"
他打断我。
陈教授"我们陈家，从唐代起就是大慈恩寺的守塔人。那卷《轮回录》，那面铜镜，那支簪，还有地宫暗格，都是我祖上按柳如是临终托付布置的。"
他把罗盘放在铜镜前，指针疯狂转动，始终停不下来。
陈教授"这面镜子不是普通铜镜，是唐代方士用雷殛青铜、陨铁和三重陨金淬炼的'溯魂镜'。柳如是自刎前，将一缕精魄封入镜中，代价是——"
他顿了顿。
陈教授"她转世十次，世世早夭，活不过三十二岁。"
我看向苏晚，她咬着嘴唇，默认了。
林默"今年是第几世？"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陈教授"第十世。"
陈教授说。
陈教授"也是最后一世。如果今夜不能解开轮回印，她的魂魄会彻底消散，再无来生。"
铜镜被小心地搬上石台，周围按北斗七星方位点了七盏油灯。陈教授说这是"续命灯"，我们为苏晚点的。
林默"你呢？"
我忽然想起。
林默"我转世可有代价？"
陈教授"有。"
陈教授看了我一眼。
陈教授"你的代价是世世孤独，遇不见她。直到第十世，她命尽之时，你们才会相逢。这是轮回印的公平之处——一世情，要用十世苦来换。"
他掏出那支玉簪，递给我。
陈教授"一会儿我启镜，你俩同时滴血在簪上，簪化莲开，记忆自现。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是过去。过去不可追，可追的只有现在。"
苏晚忽然抓住我的手，掌心冰凉。
苏晚"林默，如果前世......不是我想要的模样，你还会——"
林默"会。"
我打断她。
林默"因为我要的不是前世，是今生。"
她眼眶红了，却还是笑了。
陈教授开始念咒，是古怪的音节，不像汉语，倒像某种巫祝的祭词。七盏油灯的火苗同时窜高，铜镜表面泛起水波纹一样的光泽。
陈教授"就是现在！"
他低喝。
我咬破指尖，苏晚也一样。两滴血同时落在玉簪的莲花莲心上，簪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竟真的在我手中化作一朵白玉莲，花瓣层层展开，每一片内侧都刻着古篆。
与此同时，铜镜光芒大盛，将我俩的身影整个吞没。
记忆如洪水，来得毫无征兆。
我不再是旁观者，我就是林默之。
天宝三载的曲江池，我二十三岁，她十九岁。她倚石读《诗》，白衣胜雪。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星星坠落。我们论诗，论画，论长安的月色。她说上元节之约，我当她小女儿情态，笑着应允。
但记忆深处，还有我未曾梦见的部分。
她说。
柳如是"默之，我知你非此世之人。"
我一怔。
林默"何意？"
柳如是"你常梦游，呓语未来之事。你说千年后有天铁飞鸟，有千里传音之术，有无需灯火而夜明如昼。"
她看着我，眼神悲悯。
柳如是"你是不是，来自很远的以后？"
我冷汗涔涔。原来前世的我，也有前世的记忆。这轮回，竟是个闭环。
柳如是"我祖上有方士，能窥天机。"
她轻声说。
柳如是"他告诉我，你是轮回过客，这一世只为与我相遇。但天机不可泄，泄则必遭天谴。你若要留在此世，需付出代价。"
林默"什么代价？"
柳如是"世世记忆，世世别离。"
她握住我的手。
柳如是"你愿吗？"
我听见自己说了愿。
画面再转，天宝十四载。乱兵入城，我被叛军所杀。弥留之际，我看见的不是长安的火光，而是她的脸。她在我耳边说。
柳如是"默之，别忘了我。"
不，不是她说。是我在说。是我林默，在对林默之说，别忘了我。
光芒散去时，我跪倒在地，大口喘息。
苏晚也跪在旁边，满脸泪痕，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苏晚"我想起来了。"
她声音嘶哑。
苏晚"我不是柳如是。"
我一怔，抬头看她。
苏晚"我是那个方士。"
她苦笑。
苏晚"柳如是是我的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爱上你，求我帮她留你在身边。我逆天改命，设下轮回印，用我的魂魄为引，以她的精魄为锁，将你二人绑定。"
这个反转让我大脑一片空白。
林默"所以世世早夭的不是她，是我。"
苏晚摸着自己后颈的莲花。
苏晚"莲花是我的印记，簪子才是她的。她临终前将魂魄一分为二，执念化簪，记忆化莲。你带着簪，我背着莲，十世之后，簪莲重逢，才能解开这道死结。"
陈教授长叹一声。
陈教授"陈家守的不是柳如是之约，是苏家之约。我祖上欠苏家一条命。"
林默"所以今生我遇见你。"
我看着她。
林默"不是因为轮回印的指引，是——"
苏晚"是还债。"
她闭上眼。
苏晚"我还够了。十世早夭，十世寻你，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二岁。这一世是最后一年，我三十了。"
林默"还剩两年。"
我抓住她的肩膀。
林默"苏晚，我们还有两年。"
苏晚"不够的。"
她摇头。
苏晚"轮回印解除，我会忘记一切。前世，今生，都会忘了。我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不再有胎记，不再做怪梦，不再记得你。"
她睁开眼，眼泪滚落。
苏晚"林默，你明白吗？我们即便在一起，也是两个陌生人。"
铜镜的光芒彻底熄灭了，镜面上出现了新的裂痕。
陈教授说，这是溯魂镜最后一次使用，它完成了使命。
陈教授"不对。"
我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出那卷《开元杂记》的复印件。在"柳如是"三个字的玉簪水印旁，还有一行我几乎忽略的小字，只有米粒大小，需要放大十倍才能看清。
林默"当归者归，当归者不归，当归。"
当归。中药名，亦是"应当归来"之意。
这是句绝妙的双关。
林默"当归者归。"
我喃喃道。
林默"当归者不归，当归。"
苏晚也看见了，她浑身一震。
苏晚"这是......"
林默"是你写的。"
我转头看她。
林默"方士苏晚，这是你当年设轮回印时留下的后手。你算到了一切，也算到了自己的执念。你说当归者归，意思是若我归来，你便当归去；但若我真归来了，你又舍不得归去，所以是'不归'。"
苏晚"最后的'当归'。"
她接上。
苏晚"是让我必须归。可怎么归？"
我拿起那朵白玉莲，花瓣上的篆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我忽然发现，花瓣的数目不对——莲花本该是八瓣或十六瓣，这朵却是十瓣。
十世，十瓣。
我掰下一片花瓣，篆文显现。
林默"第一世，宋，临安，早夭。"
再掰一片。
林默"第二世，元，大都，早夭。"
每一片，都是她的一世，短暂如朝露。
掰到最后一片，只剩莲心。莲心上没有篆文，只有一个字：「忘」。
林默"这就是答案。"
我说。
林默"当归者归，当归者不归，当归——若要轮回印解，需你心甘情愿地'忘'。不是被迫，是心甘情愿。"
苏晚看着那个"忘"字，看了很久。
苏晚"我不甘心。"
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苏晚"十世的记忆，十世的寻找，凭什么说忘就忘？"
林默"因为已经找到了。"
我握住她的手，将玉簪化成的莲放在她掌心。
林默"你找了我十世，我寻了你千年。现在我们面对面站着，你还要找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挣扎，有不舍，还有一丝解脱。
苏晚"林默。"
她说。
苏晚"你爱我吗？"
林默"我爱。"
苏晚"爱的是柳如是，还是苏晚？"
我没有犹豫。
林默"我爱的是那个在地宫抽烟的苏晚，是那个能打通考古队内部通道的苏晚，是那个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着的苏晚。"
我顿了顿。
林默"柳如是，只是让我找到你的路标。"
她的眼泪再次涌出来，但这次，她笑了。
苏晚"那好。"
她说。
苏晚"我甘愿忘。"
她拿起最后一片莲瓣，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那花瓣化作点点荧光，散入地宫的黑暗里。与此同时，她后颈的莲花胎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铜镜发出最后一声轻响，镜面彻底碎裂，化作齑粉。
我们从地宫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上元节的太阳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苏晚的后颈光洁如初，胎记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锁骨下，那支玉簪的印记还在，但不再灼热，只是微温。
苏晚"留着吧。"
她说。
苏晚"做个纪念。"
她确实忘了很多事。不记得轮回印，不记得十世的早夭，不记得自己曾是方士。但她还记得我，记得我们在地宫里的对话，记得那句"我爱的是苏晚"。
苏晚"这就够了。"
她伸了个懒腰，像卸下千斤重担。
苏晚"以后不用再做梦了。"
陈教授没出来送我们，他说守塔人的使命结束了，他要去终南山清修。临走前他递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那卷《开元杂记》的原件。
陈教授"你们林家祖上，也是守塔人。"
他说。
陈教授"这卷东西，该物归原主。"
回北京的高铁上，苏晚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翻开那卷古书，在最后一页，柳如是（不，应该说是柳如是与苏晚共同的笔迹）写下一行新诗。
陈教授"苦寻千载为相逢，逢后当归亦当归。若问此情何所似，曲江池水月明中。"
她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告别。
两个月后，我回到工作室，师父递给我一卷新收的古籍。
师傅"辽代的，残得厉害。"
他摇头。
师傅"你看这字迹，像不像你那卷唐代的？"
我接过来，心猛地一跳。那字迹，分明是苏晚的——不，是那位方士苏晚的。
卷首写着。
林默"轮回已解，然情之一字，何曾有解？第十一世，我愿平凡，愿不识君，愿不识己。愿我们——"
后面的字被虫蛀得模糊不清。
我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条微信。
林默"晚上吃什么？"
她秒回。
苏晚"火锅，爆辣，庆祝我再也不梦见被簪子扎死。"
我笑了，放下书卷，专心回复她的消息。
千年之约，终抵不过一碗人间烟火。
可我锁骨下的玉簪印记，在暖意中，轻轻跳了一下。
像一颗终于落地的心。
（全文完）
作者大大:（拉住粉丝们）别急着跑啊！还有，还有，这个不是只有一篇，和日落星辰一样是短篇合集连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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