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准确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在手机上打出"你是谁"三个字,又删掉,换成"什么意思",还是觉得不妥。最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手间用冷水冲脸。
镜子里的我脸色发青,眼底有深深的黑影。那支玉簪形的胎记在灯光下泛着异样的暗红,像是要活过来。我鬼使神差地用手指描摹它的轮廓,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仿佛被什么锐物划伤。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发来的是一张照片。
我颤抖着点开。那是一张古画的局部扫描件,画中女子白衣胜雪,立于雁塔之下,手中握着一支白玉簪。画质斑驳,显然是年代久远,但女子的容貌——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那分明就是梦里的她,是曲江池畔的柳如是。
图片下方配着一行字:「大慈恩寺地宫出土,盛唐无名氏《上元夜游图》残卷。现藏西安碑林博物馆,未公展。」
我再也坐不住了。当即订了次日最早一班去西安的高铁。
G87次列车,北京西到西安北,全程4小时58分。
我盯着窗外飞驰的华北平原,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复印件——那是师父特批我带出来的《开元杂记》残卷。邻座是个去西安出差的程序员,一路都在敲代码。他偶尔瞥一眼我手里的古卷,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或许我真的是疯了。
但那种执念,就像《轮回录》里说的,"跨阴阳,越生死",根本由不得我理智。我的理智在锁骨下那支玉簪胎记面前,在每月十五准时造访的梦境面前,在曲江池水声夜夜入梦的现实面前,早已溃不成军。
下午两点,我站在西安北站的广场上。十三朝古都的空气果然不一样,干燥,凛冽,带着黄土的厚重。我打了辆车,司机是个老西安,问我去哪儿。
林默"大慈恩寺。"
他嗦了口烟,从后视镜里看我。
"游客?上元节去大雁塔算登高,讲究。不过今年上元节寺庙有闭馆维修,不接待外人。"
我的心一沉。
"维修?"
"嗯呐,说是地宫渗水,抢救性发掘呢。"
他吐了个烟圈。
"听说挖出来不少好东西,有块碑,上面刻的啥'玉簪记',怪得很。"
我坐直了身子。
"玉簪记?"
"您也感兴趣?这几天微博上都在传,说什么千年爱情故事,比《长生殿》还邪乎。"
他笑了笑。
"要我说,都是旅游局搞的营销噱头。"
不,不是噱头。
我的手心全是汗。
大慈恩寺果然大门紧闭,围挡上贴着"文物抢修,暂停开放"的告示。我没有放弃,绕到西侧门,那里有个小角门,供工作人员出入。
一个穿藏青色工装的年轻女孩正蹲在门口抽烟,见我探头,皱眉问。
"干什么的?"
我亮出工作证。
"北京来的,古籍修复师。听说你们出土了带文字的文物,可能需要协助。"
她接过证件,狐疑地打量我。
"林默?这名字耳熟......"
忽然她眼神一变。
"等等,你是不是陈教授说的那个——总梦见自己是唐代人的那个?"
我愣住了。
"陈教授?"
"我们这儿的首席顾问,北大历史系的。"
她掐灭烟。
"他昨天还在念叨,说有个北京的小子,手上可能有关键的文献。"
她从工装口袋里摸出门禁卡。
"进来吧,我带你去找他。我叫苏晚,考古队的。"
苏晚。这名字让我心里一动,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地宫的入口在大雄宝殿后,一条陡峭的石阶直通地下。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与千年时光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感又来了——不是作为修复师的熟悉,而是作为......归人。
"林默?"
苏晚回头看我。
"怎么了?"
"没事。"
我摇摇头,跟上她的脚步。
地宫不大,约莫五十平米,四壁都是渗水的痕迹。考古人员正在清理东侧墙壁,闪光灯此起彼伏。苏晚带我去见陈教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端详一块刚刚出土的碑刻。
"陈老,人来了。"
陈教授抬起头,目光如炬,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对苏晚说。
"你先出去,我和小林单独聊聊。"
苏晚撇撇嘴,走了。
陈教授摘下白手套,从旁边的防潮箱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身细长,顶端雕着一朵含苞的莲花,莲心一点殷红,像是凝固的血。
"来看看,认识吗?"
我几乎站不稳,扶着墙才没倒下。那支簪子,和我锁骨下的胎记一模一样。不,不止如此,它和我梦里她发髻上插的那支,分毫不差。
"这......"
"这是从地宫棺椁里取出来的,棺椁里没尸骨,只有这支簪,和一块玉牌。"
陈教授又拿出一个密封袋,玉牌上刻着字。
"林默之,天宝三载曲江约,柳如是。"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吗?"
陈教授的眼神变得犀利。
"我研究唐史四十年,从没在任何文献里见过'林默之'和'柳如是'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直到昨天,苏晚在清理西侧墙壁时,发现了一处暗格。"
他带我走到西墙,那里有个一尺见方的空洞,里面塞着一个铁函,已经被取出来了。
"铁函里是这本东西。"
他递给我一个册页。
"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来,手抖得几乎翻不开。
那是柳如是的笔迹。
册页记载了天宝十四载上元节之后的事。
安史之乱爆发,长安陷落。林默之死在了叛军刀下,尸骨无存。柳如是在大慈恩寺等了三天三夜,最后得知噩耗。她没哭,只是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年。
至德二载,唐军收复长安。她回到曲江池,在我们初遇的青石上,用那支玉簪刺穿了自己的咽喉。
"默之既去,此生已绝。然约不可负,来生必寻。以簪为记,刻于大慈恩寺地宫,待君归。"
册页的最后,是她用血写下的生辰八字,和一个奇怪的符号。
"这符号,"
陈教授说。
"是道教的'轮回印',据说能锁住记忆,穿越生死。"
他顿了顿。
"现代医学管这个叫'遗传记忆',说是DNA里携带的祖先记忆碎片。"
他盯着我的眼睛。
"小林,你相信哪种解释?"
我没回答,因为我的视线已经被地宫角落里的一件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面铜镜。
镜面已经氧化得模糊不清,但镜背的铭文却清晰可见。
"林默之赠柳如是,天宝三载上元。"
我走过去,捡起铜镜。就在手指触碰到镜面的瞬间,地宫里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我看到了。
镜面上,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我的脸。
而是她的。
"林默!"
苏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上来一下!有发现!"
我放下铜镜,浑浑噩噩地爬上石阶。苏晚站在大雄宝殿前,手里举着手机。
"你看这个。"
那是她刚拍的壁画特写,壁画在维修中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的另一层颜料。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轮廓,白衣,持簪,站在塔下。
"这画法......"
我喃喃道。
"唐代工笔,是不是和你那卷《开元杂记》里的插图很像?"
苏晚眼睛发亮。
"更关键的是这个——"
她放大照片角落,那里有一行被岁月侵蚀的小字,只能辨认出三个字:
"君终至"
君终至。
你终于来了。
我抬起头,望向暮色中的大雁塔。塔身剪影如一个巨大的轮回印,锁住了千年的时光。上元节的月亮升起来了,圆满,清冷,和天宝三载的那一轮,毫无分别。
"苏晚,"
我听见自己问。
"你信轮回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信。"
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我从小就会背一首诗,是我奶奶教我的,说是我们苏家祖上传下来的。"
她顿了顿,念道。
"前世记忆今生在,
恍如隔世已千载。"
我猛地转头看向她。
苏晚没看我,只是望着塔尖的月亮,继续念。
"今生归来为寻爱,
前世情人今何在。"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苦寻千载为相逢。"
"这最后一句。"
她转过头,眼里全是泪光。
"我奶奶说,是我们祖上一位叫柳如是的女子,用血写在祠堂墙上的。"
夜色中,我仿佛听见千年前的长安,曲江池畔,有人轻声说。
"你终于来了。"
而我锁骨下的玉簪胎记,在这一刻,灼热如烙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