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驼铃声惊醒的。
那声音缥缥渺渺,像是从盛唐的月色里传来,穿过千年风沙,落在我北京出租屋的窗台上。凌晨三点,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楼下便利店24小时营业的霓虹灯将房间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我摸了摸额头,一手冷汗。
这样的梦,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我叫林默,三十二岁,在一家古籍修复工作室上班。每天的工作就是面对那些泛黄易碎的纸张,用镊子夹起比蝉翼还薄的纤维,将破碎的历史一点点拼回原样。同事们都说我这人"稳",手稳,心也稳,最适合干这个。他们不知道,我的"稳"是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直到那个周三下午,师父让我修复一卷唐代的《开元杂记》。
师傅"小心点。"
他推了推老花镜。
师傅"这卷东西不简单,是从法门寺地宫附近出土的,虽然不完整,但品相还行。"
我点点头,在无菌工作台前坐下。当我的手指触到那卷古籍的瞬间,一股战栗从指尖直冲天灵盖。纸张的纹理,墨色的晕染,甚至是千年沉淀下来的霉味,都让我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不是修复师对材料的熟悉,而是......回家般的熟悉。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卷轴。
大部分内容已经模糊不清,但有一段文字却异常清晰,仿佛刚写下不久。
林默"天宝三载,长安。曲江池畔,杨柳依依。余遇一女子,衣白襦裙,倚石读《诗经》。其眸若星辰,其声如莺啼。相约三年后的上元节,于大慈恩寺雁塔下相见。若不见,则此生不绝,来世必寻。"
落款是三个字:柳如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柳如是?那不是明末清初的名妓吗?怎么跑到唐朝来了?但仔细看那字迹,笔锋遒劲,分明是唐人的书写习惯。更别提"天宝三载"这个年号,是唐玄宗时期,比柳如是生活的年代早了八百多年。
林默"师父,"
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抖。
林默"您看看这个落款。"
师父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摇头。
师傅"奇怪,这字迹和内容确实是唐代风格,但这名字......难道是后来人添上去的?"
他转身去查资料,我却呆坐在原地。柳如是。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在我记忆的锁孔里轻轻转动。
当晚,我翻遍了所有关于"柳如是"的历史资料。明末的柳如是,本名杨爱,浙江嘉兴人,秦淮八艳之首,后来嫁给了东林党领袖钱谦益。没有任何记载表明她与唐朝有什么关联。
但当我闭上眼睛,那些碎片般的画面又开始浮现。
长安的街市。胡姬当垆卖酒,波斯商人的骆驼队缓缓走过朱雀大街。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马粪混合的味道,却并不难闻,反而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繁华。
曲江池的烟波。她穿着一身白色襦裙,裙裾上绣着淡墨色的山水,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她低头读《诗经》,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整个银河。
柳如是"公子也读《诗》?"
她问,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
我听见自己用古雅的长安音回答。
柳如是"尚可。最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她笑了,那笑容让周围的牡丹都失了颜色。
我们并肩坐在池边的青石上,谈论诗词,谈论长安的月色,谈论边塞的诗篇。直到夕阳西沉,宫城的钟鼓声远远传来。她忽然说。
柳如是"我要走了。"
林生"何时再见?"
她想了想。
柳如是"三年后的上元节,大慈恩寺雁塔下。若不见,则此生不绝,来世必寻。"
林默"来生?"
我笑了。
林默"今生还长,何必说来生。"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忧伤,像蒙上了一层江南的烟雨。
林默"我总觉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画面在这里断裂。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第二天,我请了假,直接去了大钟寺的古旧书市。那里有家"忘川堂",店主是个姓陈的老头,据说能搞到各种来路不明的古籍。他见我来,也不惊讶,只是慢悠悠地泡了壶普洱。
陈老头"找什么?"
林默"关于前世今生的记载。"
我说。
林默"任何朝代都行。"
陈老头眯着眼打量我许久,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布包。
陈老头"上周刚收的,从山西一个老宅子里淘来的。原主人说是家传,但我看,像是唐代的笔记。"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残破的册子,封面写着《轮回录》三个篆字。翻开第一页,我的手就开始发抖:
林默"人有执念,则魂不灭。执念深重者,可跨阴阳,越生死,于来世寻前缘。然轮回之路,千载一瞬,记忆如沙漏,随光阴而散。唯刻骨之爱,可留印记,常以梦相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林默"天宝年间,柳氏女与林生约,以玉簪为记,待来世。"
玉簪。
我冲到镜子前,扯开衣领。从小到大,我的锁骨下方都有一个淡青色的胎记,形状奇特,像是一支簪子。
不,不是像。那分明就是一支玉簪的轮廓。
我开始整理那些梦境,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天宝三载(744年),长安。我是赴京赶考的士子林默之(奇怪,名字竟与今生相似),在曲江池偶遇了兵部尚书柳公权的侄女柳如是。她虽为名门闺秀,却生性洒脱,最爱诗词。
我们相恋了,但天宝年间,安史之乱的阴影已经笼罩在长安上空。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坚持要上元节之约,还要我立誓——若今生不能相守,来世必寻。
天宝十四载(755年),安禄山起兵。长安陷落,我死于乱军之中。而她......?
梦境在这里变得混乱。我看到她站在大慈恩寺的雁塔下,上元节的灯火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等了一整夜,又等了一个月,一年。她找遍了整个长安,最后只找到了我战死的消息。
然后,是她绝望的眼眸,是她用那支玉簪刺穿了自己咽喉的画面。
血染白衣,艳如红梅。
林默"此生不绝,来世必寻。"
这是她最后的呢喃。
师傅"林默!林默!"
师父的喊声把我拉回现实。我这才发觉,自己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卷《开元杂记》,卷轴已经被我捏得变形。
师傅"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摇摇头,将卷轴小心铺平。
林默"师父,你说......人真的有前世吗?"
师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师傅"我们干这行的,天天和千年前的古人打交道。有时候,我还真觉得那些故纸堆里的魂魄会附着在我们身上。你小子,是不是修古籍修出魔怔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
我低头看着那卷古籍,突然发现,在"柳如是"三个字的旁边,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印记——那是一支玉簪的水印,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清。
而我的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默"上元节将至,雁塔下,可愿再续前缘?"
我僵在原地。
后天,就是上元节。而那个号码,区号是029——西安。
窗外,北京下起了雪。雪花落在玻璃上,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长安的月色,看见了那个穿白襦裙的女子,她对我微笑,轻声说。
林默"你终于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