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浮烟指尖轻轻一推,将梁珏费尽心思寻来的香囊,缓缓塞进封凌冰凉的掌心。
香囊外表粗布素纹,普通得毫不起眼,内里却藏着三品灵宝的玄机,一缕淡淡幽香缓缓散开,能麻痹周身神经,将蚀骨疼痛化作一缕轻烟,不留半分苦楚。
封凌紧紧攥住那方温热的香囊,心头瞬间了然。
这位在外人眼中杀人如麻、铁血无情的女将军,竟也藏着这般细腻柔软的情思。不是逢场作戏的虚伪关切,不是一时兴起的肤浅喜爱,而是沉在心底、不愿示人,却又实实在在的温柔。
赵浮烟低头凝视着怀中之人。
他面色白得像冬日覆雪的寒霜,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消散。她没等他开口,便俯身轻轻吻上他的唇,轻柔得如同一片羽毛缓缓飘落,不带半分情欲,只剩满心怜惜。
封凌微微一怔,舌尖不经意间扫过唇角,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胭脂香气。眼底先是掠过一丝疑惑,随即便被汹涌的欢喜填满,心底像是有千万朵花同时绽放。这一日,大概是他入府多年以来,最欢喜、也最圆满的一天。
“封郎,今夜浮烟陪着你,哪儿也不去,好不好?”
赵浮烟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夜拂面的暖风,低低地拂过他耳畔,缠缠绵绵。
封凌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将军心里清楚,封凌……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他微微抬眼,目光里带着近乎乞求的渴望,声音细若蚊蚋:“我能不能求将军……一直搂着我,直到……直到我离开的那一刻?”
赵浮烟素来不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脆弱,此刻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底打转,终究强忍着没有落下。她手臂收紧,将封凌搂得更紧,像是要把他狠狠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片刻后,她收敛所有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听不出半分波澜:“秦诗,去准备封凌的后事。以将军府名义传令,按本将军侧夫的规格,风光下葬。”
“是,秦诗这就去办。”
秦诗垂首应下,不忍再多看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第二日天光大亮,阳光晴朗得有些刺目。
对赵浮烟而言,这耀眼的日光,反倒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她一身素衣,步履缓慢却异常坚定,一步步走出解灵宫。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头望向那间承载了最后温情的屋子,心底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线在狠狠拉扯,让她难以彻底割舍。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将军,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梁珏。”她声音冰冷,像寒冬利刃,“封侧夫入殓那日,把这解灵宫一把火烧了,给他陪葬。”
“是。”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管家恭敬的通报声:
“藏月宫,许珞许郎官到——”
“葬花楼,楼主庄严到——”
管家薛栋正忙着安排祭拜礼仪,忙得脚不沾地。赵浮烟却忽然换上一副轻浮笑意,扬声唤道:“本将军的小许珞来了?快到本将军身边来。”
许珞本是祁王府送来的人。
不过是在某次宴席上多看了赵浮烟几眼,便被祁王当作讨好拉拢的筹码,直接送进了将军府。赵浮烟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人绝非安分之辈。也正因如此,她才故意表现得格外宠溺,让他住进最奢华的藏月宫,任由府中其他男倌对他嫉妒嘲讽、孤立排挤。
而许珞仗着将军偏爱,愈发恃宠而骄,生活奢靡无度,私下里早已与祁王府郡主祁恋暗通款曲,每隔一段时日便在葬花楼幽会。
葬花楼楼主庄严,表面是风雅商人,实则是祁王安插在京中的眼线。
那些所谓幽会,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目的,是借许珞之手,源源不断向外传递将军府的机密情报。祁恋更是假意许诺,只要能联手扳倒赵浮烟,便娶他为正夫,许珞便这般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满心欢喜。
这一切,赵浮烟全都看在眼里,只在心底暗自冷笑。
不多时,管家薛栋已领着府中所有郎官前来祭拜。
赵浮烟抬眉一笑,依旧是那副轻佻模样:“你们这些小家伙,可想本将军了?”
“想死将军了,将军这么久都不来看奴家~”一众男倌纷纷娇声附和,姿态柔媚。
唯有苏墨站在人群中,满脸愤恨,双目赤红,恨不得扑上来将她撕碎。可碍于实力悬殊,根本无从下手,只能死死压着怒火,浑身紧绷。
他身旁还立着一个戴面巾的男子,身形高挑,一支葡萄木发簪简单束发,气质清秀干净,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与周遭喧闹谄媚的氛围格格不入。
赵浮烟并未多看他一眼,转身径直回了望云宫。
三天后,封凌出殡。
浓烟滚滚从解灵宫方向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赵浮烟静静伫立,看着梁珏亲手点燃火焰,将那座满载回忆的宫殿付之一炬。
“封郎,来世……别再遇见我这样心狠的人。”
她低声呢喃,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模糊了视线。
“梁珏,我们走。”
梁珏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将军,许珞那厮……可要现在拿下?”
赵浮烟眼底寒光一闪,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刺骨:
“不必拿下,直接杀了。”
“割下他的头颅,送给郡主祁恋,就说——多谢她这些年,替我‘照顾’许郎倌。”
“至于庄严和其他所有涉事之人,通通杀掉。尸体全部火化,骨灰撒在封郎坟前。”
“也算,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