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是那休息期最后一个夜晚。月亮挂在矮树林上方偏西的位置,比前两晚更圆也更亮。风从远处的大赛主建筑群方向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金属气息和某种不知名的机械润滑油的甜腥味。那是赛场在连夜检修设备的味道。明天第二阶段就要开始了。
'雷狮'坐在后院的台阶上,这是他在这三天里最常待的位置。台阶不高,只有两级,坐上去膝盖刚好能曲起。旁边的地上放着一罐还没喝完的酒,台阶上有几片从矮树林那边吹过来的枯叶,今晚的风比平时大一些,把枯叶吹得在地上打转。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的,不同的节奏,不同的轻重。
雷狮先走出来,在'雷狮'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他没有带酒,大概是今晚已经喝够了。然后佩利从屋里拖了一把小板凳出来放在台阶旁边,一屁股坐下去,小板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帕洛斯从屋里拿了两把折叠椅,一把自己坐,一把放在旁边。卡米尔最后出来,他没有搬椅子,只是在'雷狮'身后的门框边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冒热气的常温水。
"你们怎么都出来了。"'雷狮'回头看着他们。
"里面太闷。"雷狮说。
"老大出来了我就出来了。"佩利说。
"佩利出来了我就出来了。"帕洛斯说。
卡米尔没有说话,但他往前走了半步,离'雷狮'近了一点。
'雷狮'回过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比前两晚都更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明天要比赛了连星星都想看热闹。他想起末世里也有过这样的夜晚,大战前一晚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不是开会,不是讨论战术,只是聚在一起。坐在一起,喝同一批酒,看同一片星空。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他在末世里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那些聚在一起的人,那些还没散的关系。
后来那些人一个个没了。
但现在,他身边重新有了人。
"明天竞速赛,"雷狮忽然开口,"副驾驶位你来。"
'雷狮'转头看他。
"羚角号的副驾驶位不是一直都是卡米尔在坐吗。"
"竞速赛需要双人配合。卡米尔在导航台更合适,你在副驾驶,和我一起操纵。"雷狮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既定的事实,"羚角号的双人操作模式只有同源原力能驱动。你的雷电和我的雷电是同一种力量的不同形态,叠加之后推力可以翻倍。"
"你怎么知道。"
"试过。在副本里那次,你忘了?"
'雷狮'当然没忘。那是他第一次和这个世界的雷狮配合战斗,两个人的雷电交织在一起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那不是简单的力量叠加,是共振。就像两个频率相同的音叉放在一起,一个响了另一个自己也会响。雷狮大概也是在那次之后开始认真考虑让他留在海盗团。不是作为客人,是作为真正意义上的同伴。
"好。"'雷狮'说。
"好什么好,我还没说完。副驾驶位上需要提前锁定航线参数,卡米尔会把参数提前发给你。你今晚看完。"
"现在就看。"
"不急。明天早上来得及。"
"你说今晚就看。"
"我改主意了。"
佩利在旁边发出了"嗷"的一声笑。雷狮瞪了他一眼,佩利立刻把笑声憋回去,但肩膀还在抖。帕洛斯微笑着翻了一页书,他今晚破例没有在屋里看书而是把书带到了院子里,那本书的封面被上次的雨水泡皱之后就一直合不太拢。
卡米尔从他身后走上前,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他。航线参数,提前锁定好的,每个节点的坐标和转向角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把纸递给'雷狮',同时声音很轻地说道:"大哥让我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
但卡米尔的声音太轻了,或者他的围巾遮住了他的嘴,或者他的本意就是不让雷狮听到。不管是什么原因,雷狮确实没有听清,因为雷狮正在瞪佩利。'雷狮'接过那张纸,低下头认真地看。航线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蓝色的是安全节点、红色的是风险节点、黄色的是需要双人同时操作的关键节点。
他的手停在了一个标注旁边,那个标注写着"此处需副驾驶提供额外电力支持——预计消耗量中等——建议提前储能"。用的是"建议",不是"必须"。这是卡米尔式的体贴,不替你做决定,只给你最充足的信息。
"谢谢。"'雷狮'说。
"只是数据。"卡米尔回答。
但他在'雷狮'低头继续看图的时候往旁边挪了半步,把院子的风吹挡在了身后。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没有人注意到,但'雷狮'翻图纸的手指慢了一拍。
风越来越大了。帕洛斯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说佩利你再不回屋明天竞速赛起不来我就把你绑在副驾驶上。佩利说不用绑我现在就回去睡,然后扛着小板凳蹬蹬蹬跑回了屋里。帕洛斯收拾好折叠椅,经过卡米尔身边时说了一句"别站太久"。他没有问卡米尔要不要回屋,因为他知道卡米尔不会回的。
院子里现在只剩下四个人,坐着的雷狮和'雷狮',站着的卡米尔,以及在帕洛斯走后重新归于安静的夜色。
"你怎么还不去睡。"雷狮问'雷狮'。
"习惯了。在末世的时候大战前夕总是睡不着的。"
"为什么。"
"因为睡了就会做梦。做了梦就会梦到以前的人。你不想做那种梦,因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梦里,会很不爽。"
"爽吗。"
"不爽。所以干脆不睡。以前不睡,现在也不睡。不过现在不睡不是因为不爽,只是因为单纯地不困。"他顿了顿,"这里比那里好太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雷狮,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个终于可以被坦然放下的旧行李。
"你说你们那个世界的卡米尔总是给你递吃的蛋糕牛奶什么都递,你感冒了他给你床头放七种感冒药七种因为不知道哪种对症所以把所有能拿到的都拿来了。他是不是也是这样。"雷狮开口。
"什么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
'雷狮'回头看卡米尔。卡米尔没有看他,正在调整保温壶的盖子。动作很专注,专注得像是这个保温壶是世界上最复杂也最重要的装置。
"对。他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
雷狮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一枚金属徽章,雷狮海盗团的队徽,一只振翅的狮鹫。他把徽章放在'雷狮'手上。
"拿着。明天竞速赛的时候别在衣服上。羚角号的副驾驶需要有身份标识。大赛规定,非正式成员不能进入核心驾驶舱。"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第一天晚上。"雷狮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雷狮'。他看着前方的夜色,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你想回去。我知道你想回去。但在你回去之前,把这里当成你的新基地。"
'雷狮'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但他用手指摸了一遍。是名字。不是"雷狮",是"Ray"。在这枚徽章上,他不是另一个雷狮,他是他自己。
他把徽章收进口袋里。
"谢了。"
"不用谢。明天别开错路就行。"
两个雷狮并肩坐在台阶上,月亮已经移到了矮树林正上方,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远处传来大赛主建筑群调试引擎的轰鸣声,低沉的,有节奏的。那是明天竞速赛的预告。
"你觉得明天我们能不能跑第一。"
"能。"
"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你刚才把他给我的时候我看到你眼睛里有个东西。那个东西在我眼睛里也有过。在那个世界,每次打完仗回来清点人数的时候,没少一个人,我就会露出那种眼神。你刚才给完我徽章之后看了卡米尔一眼。你不想在他面前输。"
雷狮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被说中了的反应,但他不会承认,他永远都不会承认。
卡米尔站在他们身后,围巾遮着大半张脸。但围巾之下,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弧度。他听到了。他全都听到了。他把保温壶放在台阶上,转身回了屋里。走到走廊时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三个很小的连在一起的圆圈。和前两天画的那些圆圈一模一样。但今天他没有放下笔。他在三个圆圈旁边加了第四个圆圈。更大一些,把前面三个都圈在了里面。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回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银白。他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很快就睡着了。
后院只剩两个雷狮。没有人说话。雷狮坐了一会儿起身拍了拍衣服走了。'雷狮'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枚徽章的边缘。金属还是凉的,但他捂了一晚上,边缘已经开始暖了。
三天前他一个人坐在这个台阶上喝酒看星星。那时候他在想他的世界,他的卡米尔,他的安迷修,他的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三天后他还是一个人坐在这个台阶上,但他知道身后的房子里有人在睡觉。佩利在打呼噜,帕洛斯在整理战术手册,卡米尔在他的笔记本上画了第四个圆圈。雷狮把他的队徽放在了他的口袋里。他在想如果那个世界的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怎么说,他们大概会说你终于找到了一个新基地。然后他会在心里回答不是基地,是家。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面前用过这个词,甚至在自己心里也没有。但今晚他允许自己用一次。就一次。
他站起来,把喝空的酒罐放在墙角,整整齐齐地排好。然后推开后院的纱门,走进屋里。走廊里很暗,只有雷狮房间的灯还亮着。他没有去敲门,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明天第二阶段大赛就开始了。竞速赛,迷宫赛,然后是黑暗,是天使,是所有还未知晓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航线图,卡米尔把所有节点都标注清楚了,在他需要负责的那段航道上用橙色荧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他把那张图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和狮鹫徽章放在一起。然后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这么安稳地睡着了。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梦,但梦里没有丧尸,没有基地,没有血。梦里只有后院台阶上的月光,和一枚正在慢慢变暖的金属徽章。
…………………………
是夜。是星。是那从天边最深处吹来的,带着引擎预热声和草木清香的风。
三天休息期就这样结束了。但'雷狮'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在这个世界里重新有了他的那些人们。他们明天还会继续相遇,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很久很久以后,也会。
他沉入梦乡。梦里有人递给他一杯刚好温热的牛奶,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杯牛奶是给他的。只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