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清晨比预期来得更早。

　　'雷狮'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矮树林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远处大赛主建筑群的方向传来引擎预热的低沉轰鸣，一声连着一声，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坐起来，摸到了枕边那张折叠整齐的航线图。

　　展开。橙色荧光笔圈出的五角星还在那里，那是卡米尔标注出来需要他提供额外电力的节点。纸页上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墨香，和昨夜入睡前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雷狮'把航线图重新折好，和那枚狮鹫徽章一起放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然后他起身，简单洗漱，换上了那件早就准备好的衣服。

　　镜子里的脸他很熟悉，又很不熟悉。

　　熟悉的是轮廓，是眉眼，是那一头深色的头发。不熟悉的是眼神。末世里的那双眼睛总是绷着的，哪怕在笑的时候也绷着。而此刻镜子里的这双眼睛平静得多，像一潭终于不再起风的水。

　　他伸手把那枚徽章别在了胸前。

　　金属还是凉的。但贴上胸口的那一瞬，昨晚捂热的温度仿佛又回来了。

　　…………………………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卡米尔坐在餐桌旁整理最后一批数据，平板的光打在他的围巾上，映出一小片幽蓝。佩利在院子里活动关节，骨头咔咔作响，时不时对着空气挥两拳。帕洛斯在检查几个小的原力增幅装置，把它们一个一个装进腰间的暗格里。

　　雷狮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看着远处的大赛主建筑群。他今天没有喝酒。'雷狮'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雷狮正好回过头来。

　　"起了。"

　　"嗯。"

　　"吃饭。帕洛斯煮了面。"

　　'雷狮'在餐桌旁坐下。一碗面被推到他面前，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和两个完整的荷包蛋。佩利从院子里冲进来，一身汗气，看见面就喊饿。帕洛斯又端了两碗出来，一碗给雷狮，一碗给佩利。卡米尔面前已经有一碗吃了一半的，但他还在一手拿筷子一手点平板。

　　"先吃饭。"'雷狮'对卡米尔说。

　　卡米尔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平板。他把面端过来，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吸面的声音和佩利嚼东西时发出的满足哼哼。这是休息期结束后的第一顿早饭，和这三天里的任何一顿一样平常，又不一样。平常的是味道，是氛围。不一样的是每个人都知道，吃完这顿饭，他们就要回到赛场上了。

　　'雷狮'吃完面，把碗放进水槽。热水冲过碗壁，把残留的油花冲散。他听见雷狮在身后说话。

　　"路线参数都确认了？"

　　"确认了。"卡米尔回答，"主航道三个变道点，两个减速区，一个加速带。副驾驶位的供电节点我已经标出来了。"

　　"雷狮"三个字还没说出口，雷狮已经接上了话。

　　"Ray，副驾驶位。"雷狮转过身来，紫色眼瞳看向'雷狮'，"别掉链子。"

　　"放心。"

　　"我没让你放心。我是让你记住。"

　　'雷狮'笑了笑，擦干手。他把胸前的徽章正了正。那枚狮鹫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翅膀的线条锋利得像要振翅飞起。

　　"记住了。"

　　…………………………

　　上午八点，所有参赛者在大赛主广场集合。

　　'雷狮'跟着雷狮海盗团一起到场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各色各样的原力装备在晨光下反射出斑斓的光，飞船的轮廓停在广场外围的起降区，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点名的巨兽。空气里有燃料的味道，有金属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属于比赛前夕的燥热。

　　丹尼尔站在高台上。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更正式一些，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扬起。他的声音透过扩音设备传遍整个广场，清晰而平稳。

　　"第二阶段第一项，竞速赛。"

　　'雷狮'站在人群中，听丹尼尔宣读规则。竞速赛的规则不算复杂。所有参赛队伍驾驶飞船穿越陨石带，按抵达终点的先后顺序排名。陨石带内部设有若干检查点，必须依次通过。中途可以使用任何手段干扰其他队伍，但不得造成不可逆转的致命伤害。积分按名次折算，第一名可获得最高倍率。

　　"此外，"丹尼尔的声音顿了顿，"竞速赛全程对公众直播。祝各位好运。"

　　'雷狮'抬头看了一眼广场上空。几架大型的转播无人机已经悬停到位，镜头对准了下方的参赛者们。这个场景他并不陌生，末世之前他也见过各种比赛直播。只是那时候他是在看台上，或者干脆不关心。而现在，他站在被直播的人群里。

　　"看什么。"雷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镜头。"'雷狮'说，"感觉像回到了末世之前的某个周末。"

　　雷狮没接这个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雷狮'往起降区走。海盗团的羚角号停在那里，深色的舰体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低调的光泽。它不算最大的一艘飞船，但线条流畅，两翼的推进器像收拢的利爪，随时准备撕开气流。

　　'雷狮'上一次登上羚角号还是在那个副本里。那时候他是客人，站在甲板上看雷狮海盗团操作飞船。而这一次，他要坐在副驾驶位上，和雷狮一起把这条船开出最快的一条线。

　　帕洛斯走在前面，登上甲板前回头看了'雷狮'一眼。

　　"副驾驶，请多指教。"

　　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玩笑。但那句"副驾驶"的称呼，意味着他已经把'雷狮'当成了自己人。

　　'雷狮'踏上了甲板。

　　金属的触感从鞋底传上来，沉稳而踏实。他走到舰桥，看到副驾驶位已经被整理过了。座椅调到了适合他的高度，操纵杆上缠着新的防滑带，导航屏的角度也微微偏向他惯用的方向。卡米尔从导航台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最后一项参数推到了他的屏幕上。

　　'雷狮'在副驾驶位上坐下。座椅贴合着后背，操纵杆握在手里的分量刚刚好。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参数，又看了一眼身旁主驾驶位上的雷狮。

　　"准备得够细的。"

　　"废话。"雷狮把主操纵杆往下一压，羚角号的推进器发出低沉的嗡鸣，"这可是老子自己的船。"

　　"你的船，那就别让我把它开慢了。"

　　雷狮闻言，嘴角极轻微地挑了一下。

　　"坐稳了。"

　　起降区的指示灯开始闪烁。前方的舱门缓缓打开，露出外面那条通往陨石带起点的航道。其他飞船的引擎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像一场即将开始的暴雨。

　　'雷狮'握紧了操纵杆。掌心出了一点汗，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重新握上去。

　　他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不是害怕，是一种久违的、还活着的感觉。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有力而清晰。

　　"倒计时。"卡米尔的声音从导航台传来，平稳得像时钟的报时。

　　"三。"

　　"二。"

　　"一。"

　　指示灯由红转绿。

　　羚角号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