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安迷修那天晚上失眠了。

　　他躺在骑士据点简朴的床铺上，天花板上的裂缝他已经数了四十七遍。数到第四十八遍的时候他还是没睡着，脑子里全是白天在'雷狮'后院里那场对话。那句"他和你一样，都是傻子"，那句"如果是我我也会那样做"，那句"别乱说"。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骑士不该在深夜反复回想白天说过的话，骑士应该心无杂念安然入眠。但他的脑子里全是画面。大屏幕里另一个安迷修挡在'雷狮'面前的画面，浑身是血还站着的画面，最后一刻推开'雷狮'的画面。那些画面和他白天看到的'雷狮'的脸叠在一起，和'雷狮'被他那句"我也会那样做"惊到之后绷紧的肩膀线条叠在一起。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现在有人问他为什么要频繁地往海盗团据点跑，他可以用骑士道来解释：关心受伤的同伴是骑士的职责。但如果那个人继续追问，为什么是'雷狮'，为什么是每天，为什么每次都要待到帕洛斯开始做晚饭才走。他答不上来。或者说他不是答不上来，是不敢答。

　　安迷修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明天再去找他的时候带点什么东西好呢。

　　…………………………

　　第二天安迷修又来了。这次他的理由是"昨天的药忘了告诉你用法"。佩利正在院子里做俯卧撑，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嘴比脑子快了一步："药瓶上不是写着吗。"

　　帕洛斯从屋里伸出一只手把佩利的脑袋按了回去。动作之熟练，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安迷修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但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雷狮'。'雷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那笑容很轻，不像是嘲笑，倒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进来吧。刚好我在整理末世急救法的笔记，有不少和你的骑士道急救术可以互相参照。"

　　安迷修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和佩利不一样，和嘉德罗斯不一样，和任何人都不一样。那是属于安迷修的亮法，认真的、专注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其事。

　　他跟着'雷狮'走进后院。这次没有带药，但他带了一个笔记本。那是他的骑士手册，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他翻开手册，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内容。骑士准则的摘抄、历次战斗的复盘、以及最近新增的一整页"末世急救法"。那一整页字迹工整，每一个步骤都标注了注意事项，旁边还画了简易示意图。'雷狮'扫了一眼那个示意图，画得比他讲的还清楚。

　　"你回去之后又自己整理了？"

　　"嗯。昨天说的那些，我怕记漏了，回去之后就默写了一遍。有几个地方不确定，所以今天来问你。"

　　"哪些地方。"

　　安迷修指向示意图上的一处标注，关于单手上夹板时绷带的斜拉角度。'雷狮'昨天教的是四十五度，但安迷修回去之后自己在骑士团的急救手册里查了一圈，发现标准答案是三十度。他把两套方案对比了一下，给了一个新的建议：如果伤员是成年人用四十五度更稳，如果是体型较小的用三十度更合适。'雷狮'看着那段标注，看了好几秒。

　　"你比我教得认真。"

　　安迷修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去翻手册下一页，手指的动作不太自然。

　　"只是想学得更清楚一点。技多不压身，你自己说的。"

　　'雷狮'确实说过这句话。在海盗团教末世生存技巧的时候随口说的，那时候安迷修不在场。后来是佩利在饭桌上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名言一样跟所有人复述了一遍，安迷修当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夹菜。但他记住了。

　　"来练吧。"'雷狮'从仓库里翻出旧绷带和简易急救材料放在地上。"先复习昨天的单手上夹板，然后我教你下一招。"

　　安迷修单膝跪在地上开始练习。他的动作比昨天更稳更快，一只手缠绷带，另一只手模拟持剑警戒。他练了三遍，每一遍都达到了'雷狮'昨天要求的标准。然后'雷狮'教他下一招。"今天教止血带的绑法。大腿动脉出血时绑在哪里。"

　　"腹股沟下方。"

　　"标准答案。但如果在战场上没有时间脱掉伤员护甲怎么办。"安迷修沉默了。'雷狮'拿起一卷绷带开始演示。他让安迷修扮演伤员，指着大腿根部的位置，隔着一层护甲怎么找压迫点，怎么在没有剪刀的情况下用手撕开绷带做临时止血带，怎么判断止血带的紧度是否合适。他示范的时候手按在安迷修腿侧的护甲上，力度适中，不会弄疼人但能让安迷修清楚地感受到压迫点的位置。

　　安迷修很认真地听。他的笔记翻开在膝盖上，笔悬在半空，但一个字都没写。因为他发现'雷狮'在认真教人时会比平时靠得更近一些，声音会压低半分，手指在示范动作时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或肩膀。那些触碰都很轻很短暂，每一次都像不小心碰到的一样。但安迷修知道那不是不小心的，那是他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在听。这个人教东西的方式就是在关键点上碰你一下。他从来不说"注意这里很重要"，他用手指敲一下你的手背。安迷修心想那个世界的'安迷修'一定也是这样被他教的。从笨拙到熟练，从被碰手背到不再需要被碰手背。

　　练到最后一招急救法结束时安迷修的绷带用完了。他下意识去够桌上的新绷带，'雷狮'也同时伸手去拿。两个人的手指在绷带上方碰到了一起，短暂的一秒，然后同时顿住。'雷狮'的手背温度偏凉，安迷修的手指是温热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先。"'雷狮'收回手。

　　安迷修拿起绷带低下头继续练习。动作和刚才一样标准，但他耳朵的颜色已经深到和旁边的砖墙差不多了。'雷狮'靠在墙边看着，嘴角的那个弧度久久没有消失。

　　练完之后安迷修把绷带卷好放进急救箱，把笔记合上收进怀里。他站起来的时候'雷狮'递给他一杯水。水是温的，杯子上没有任何花纹。

　　"明天休息期就结束了。第二阶段大赛你会和我们一起吗？和海盗团一起。"

　　安迷修问。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水面因为他指尖的颤动泛起了很小的涟漪。

　　"会。"'雷狮'说。

　　安迷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他把水喝完，杯子放在桌上，然后站直了身体。

　　"那我们赛场上见。"

　　"赛场上见。"

　　安迷修转身走了。步伐端正，背影笔直。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又回头。

　　"你教的那些方法我都会好好记住的。已经写进骑士手册了。"

　　然后他真的走了。'雷狮'目送他消失在矮树林的拐角处。帕洛斯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漫不经心。他说安迷修最近来据点的频率是平均每天一点八次。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数据。"

　　帕洛斯转身回了屋里，脚步很轻，嘴角的那个弧度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