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第三天清晨是从一阵敲门声开始的。

　　不算重，三下，间隔均匀，礼数周全。这种敲门方式在整个凹凸大赛里只有一个人会用。

　　'雷狮'打开门。安迷修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骑士披风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手里拎着一个不算大的布袋，布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几瓶伤药的包装盒。

　　"听说第一阶段结束后有三天休息期，"安迷修的声音四平八稳，每一个字都经过了骑士礼仪的审核，"我来看看你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之前在副本里受的伤，应该还没完全好。"

　　'雷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阳光从安迷修背后照过来，把他的棕色头发染成浅金色。他的站姿端正得像尺子量过，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符合骑士道规范里的"拜访友人"章节。但'雷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布袋系绳上轻轻摩挲着，那是一根被他反复解了又系、系了又解才终于找到合适长度的绳子。这不是一次即兴的"来看看"，这是一个准备了很久的"来看看"。

　　"带了什么。"

　　"伤药。还有绷带。"安迷修把布袋往前递了递，"你之前受的伤我打听过，那种程度的雷击伤如果不彻底处理，会留下后遗症。这些药是我托人从骑士团旧部的药库里调来的。"

　　"进来吧。"

　　安迷修走进据点时闻到了早饭的味道。帕洛斯正在厨房里煎蛋，佩利蹲在餐桌旁边敲碗，卡米尔在摆餐具。雷狮靠在厨房门框边，手里没有酒，大概是因为还没到他的喝酒时间点。

　　看到安迷修进来，雷狮的目光在他手里的布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骑士大人一大早就来送温暖，"帕洛斯从厨房探出头，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吃早饭了吗。"

　　"还没。"

　　"那就一起吃。"

　　帕洛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滴水不漏。但他的目光在雷狮和安迷修之间来回弹了一下，然后微笑着把煎蛋翻了个面。

　　安迷修在餐桌旁坐下。他坐的位置刚好在'雷狮'对面，中间隔着六道菜和四个人的目光。佩利已经开始往嘴里塞东西了，卡米尔安静地吃饭，帕洛斯给每个人碗里添菜。雷狮坐在桌子另一头，和安迷修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两个人没有对视。但安迷修夹菜的时候雷狮喝汤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半分。安迷修拿盐的时候雷狮恰好也伸手去拿同一瓶盐。两个人的手指在盐瓶上方悬停了一秒。帕洛斯在同一时间非常及时地递上了另一瓶盐。

　　"厨房还有一瓶。"他的微笑完美无缺。

　　安迷修接过盐瓶低声说了句谢谢。雷狮收回手继续喝汤。佩利抬头看了盐瓶一眼，又看了一眼帕洛斯，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问"我们家什么时候有两瓶盐了"，帕洛斯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堵住了他的嘴。

　　'雷狮'全程都在吃饭。他没有参与盐瓶之争，但他喝汤的时候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这个世界的雷狮吃醋的方式和末世的那个一样，在奇怪的地方较劲，不承认。

　　饭后帕洛斯把佩利拉去前院训练了，卡米尔回房间整理竞技数据。雷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餐桌，客厅里只剩下'雷狮'和安迷修两个人。

　　"到后院聊吧。"'雷狮'站起身来。

　　…………………………

　　后院的阳光比前院柔和一些，被矮树林过滤过，落在地上变成一片碎金。安迷修坐在'雷狮'旁边的台阶上，把布袋里的药一瓶一瓶拿出来，整齐地排列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

　　"这瓶是外用的，每天两次。这瓶是内服的，一天一粒。这瓶是活血化瘀的，如果伤口周围还有肿胀就用。"他顿了顿，"你有没有按时用药。"

　　"用了。"

　　"真的？"

　　"真的。"

　　安迷修看着他，表情很认真，那种骑士特有的"我在确认你没有说谎"的认真。'雷狮'发现这个世界的安迷修在确认别人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时，眉头会微微皱起。和末世里那个安迷修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安迷修把药瓶一瓶一瓶地讲完用法才停下来。他把空了的布袋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看着'雷狮'。他的目光在'雷狮'脸上的那道旧伤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你之前说我在某些方面和他是很像的。另一个安迷修。"

　　'雷狮'转头看他。安迷修在紧张，他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那些药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他脚边，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他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药，开口道："他和你一样，都是傻子。总想着救别人。"

　　语气里带着笑意也带着心疼，笑意在表面，心疼在底下。安迷修听出来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叠在膝盖上的布袋。

　　"那他现在……"

　　"他不在了。但他救了很多人。到最后一刻都是个真正的骑士。"

　　"他和你一样都是傻子总想着救别人"这句话安迷修反复咀嚼。傻子总想着救别人，最后为救别人而死。安迷修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种酸涩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但他在想一个他之前没有想过的问题。他问自己如果他在那个世界里，如果面对丧尸群的那个人是他，如果为Ray挡刀的那个人是他。他会的。

　　安迷修在他和'雷狮'之间放了一瓶没拆封的药上去。声音很轻但很稳。

　　"如果是我，我也会那样做。"

　　'雷狮'的手在空中停了。他看着安迷修认真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一丝犹豫。不是一时冲动说出口的话，是经过了反复思考之后才决定放在他面前的。和那排整整齐齐的伤药一样。

　　"别乱说。"

　　'雷狮'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起身去倒水。他转身的时候安迷修看到他的肩膀线条绷紧了一瞬。安迷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台阶上的药瓶收好放进布袋里，然后站起身。

　　"我明天再来。药记得按时用。"

　　他走了。步伐端正，背影笔直。但他走出后院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像是想在某个地方多留一会儿，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走之后雷狮出现在后院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雷狮'倒水的背影。

　　"聊得挺开心啊。"

　　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但'雷狮'从这句话里读出了某些东西，那种东西在末世的雷狮身上也有。当有人靠近他在意的人时他就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不重，但每个字都泡过醋。"吃醋了？"他回头笑了。

　　"吃醋了？"

　　雷狮脸一黑转身就走。

　　'雷狮'在后面喊了一句"哎别走啊开玩笑的"。眼底满是笑意。雷狮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句"下次别在天台吹那么久风伤口还没好"，说完快步离开，耳朵尖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

　　'雷狮'端着水杯靠在墙边笑出了声。然后他喝了一口水，把笑意和水一起咽下去。这两个世界的人都不一样，但他们在意人的方式又都那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