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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紫色雷光

是雨后的清晨。

  天空被洗得像一块浅蓝色的玻璃,干净得让人不忍心呼出第一口气。地面还是湿的,水洼里倒映着一小片一小片被切割过的天空。佩利一早就蹲在院子里对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在研究,帕洛斯在走廊下晾昨天被淋湿的书,卡米尔把砂石过滤装置搬到院子里准备做第二轮测试。

  一切都井然有序,安静而有条理。直到佩利做了一件事。

  他从院子里蹦起来,蹬蹬蹬跑回屋里,蹬蹬蹬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袋昨天采购回来的零食。然后他经过帕洛斯身边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翘起的一块石板。石板翻起来的同时佩利身体往前一倾,手里的零食袋脱手飞了出去。零食袋砸中了帕洛斯正在晾的书,书砸中了卡米尔放在地上的过滤装置,过滤装置晃了两晃,最上面那层玻璃瓶往桌子边缘滚去。

  佩利发出了一声惨叫。

  帕洛斯伸手去接书,卡米尔伸手去接玻璃瓶,佩利自己试图在空中找回重心。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发生,互相干扰,眼看玻璃瓶就要摔在地上。然后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瓶子。

  '雷狮'把玻璃瓶放回桌上,转身扶住了即将摔倒的佩利,顺便用脚背垫了一下正在掉落的书,书弹起来被帕洛斯伸手接住。一整套动作在两秒之内完成,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但最让帕洛斯和卡米尔同时顿住的是另一个细节。

  在那一堆混乱之中,'雷狮'的左手是空着的,但他没有去接书,没有去维护装置,连他自己应该都没意识到。他的左手在那一瞬间本能地伸向了卡米尔的方向,把卡米尔往自己身后挡了半寸。没有任何东西砸向卡米尔。但那只手已经挡在那里了。

  卡米尔抬头看着'雷狮'。'雷狮'正低头看玻璃瓶有没有裂,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但帕洛斯看到了,卡米尔看到了,连刚从屋里走出来的雷狮也看到了。帕洛斯的眉毛以微不可察的幅度挑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整理被弄皱的书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卡米尔垂下眼睫,把过滤装置重新摆好,手指碰到玻璃瓶壁时,指尖在上面多停留了一会儿。

  雷狮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到院子里,从冰箱里随手拿出一罐酒。他没有说任何话,但打开了酒罐。大清早喝酒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值得吐槽,但他是雷狮,所以没有人说什么。他喝了一口酒,靠在门框边看着院子里重新恢复秩序的场景,很久之后才开口。

  "今天还教不教了。"

  佩利立刻从碎碎念中抬起头来。

  "教!当然教!Ray!今天教什么!"

  '雷狮'把玻璃瓶放回卡米尔的装置旁边,确认瓶身完好无损之后才直起腰。卡米尔已经把过滤层重新装好,手指稳稳当当,但在'雷狮'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纸上落了一小点墨迹。'雷狮'没有看到那点墨迹,他已经转身走到院子中间。

  "昨天讲了封闭空间战术,今天讲开放地形的判断。末世里最常见的危险地形有三种,软土区,废弃建筑坍塌区,还有水域。先讲水域判断。"他在院子里蹲下来,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条河道的示意图,水流方向,河岸坡度,可能存在的暗流位置。佩利蹲在旁边,眼睛睁得圆圆的。卡米尔打开了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帕洛斯没有凑近,但他把椅子往院子里挪了半米,那个距离刚好能听清楚每一个字。

  '雷狮'讲得不快,每画一个标注就会停下来确认佩利有没有听懂。讲到暗流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佩利一眼。佩利虽然鲁莽但不笨,在水面下判断不出河流方向的时候靠岸边的泡沫轨迹来推断。他问"泡沫为什么能判断方向",'雷狮'说因为泡沫会被暗流推到水流最急的地方,佩利哦了一声,然后在泥地上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方向,比划对了。

  接下来卡米尔问了一个关于渡河时机的问题。水面在傍晚会涨,在清晨会退,但如果河的上游有融雪,这个规律会反过来。卡米尔听完之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雷狮'没有看他写了什么,但侧头扫了一眼,看到那一页纸的右上角有一个很小的星号标记。那是卡米尔用来标注"重要待确认"的符号。他之前见过一次,是在卡米尔记大屏幕里丧尸潮时间的笔记里。'雷狮'看到那个星号之后把接下来的讲解节奏放慢了半拍,给了卡米尔更多记笔记的时间。卡米尔注意到了。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笔记记得更认真了。

  院子里的训练一直持续到正午。太阳爬到头顶正上方的时候帕洛斯收起了晾干的书起身去准备午饭。卡米尔合上笔记本去帮忙摆餐具。佩利还蹲在地上研究'雷狮'画的那张河道示意图,手指在泥地上比划来比划去,旁边多了好几道他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补充线。

  雷狮一直靠在门框边,酒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他没有参与训练,但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那个位置看了整个上午,在'雷狮'讲到某个实用的战术细节时轻轻哼了一声。帕洛斯路过时问他在哼什么。雷狮说没哼什么,然后转身回了屋里。他的空酒罐留在门框边的地上,没有扔,是放的。帕洛斯看了那个酒罐一眼,又看了一眼院子里还在教佩利战术的'雷狮',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切菜,菜刀的节奏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

  入夜。据点里逐渐安静下来。

  佩利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今天画的那张河道示意图。帕洛斯把示意图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给他盖了条毯子。雷狮和'雷狮'在后院台阶上坐着,两个雷狮谁的酒都没喝完,就那么并肩坐着,看星星。

  "你今天这样教他们,包括教安迷修的方式,在末世学到的?"雷狮突然开口。

  "嗯。末世教会我一件事,能教的就尽量教。因为你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站在他们旁边。"

  "所以你在这里也这样。"

  "不是。我在这里教他们,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雷狮'想了想说:"在末世我希望他们多学点,是为了少死一点。在这里我希望他们多学点,是为了将来不管遇到什么都能靠自己活下去。就算是没有丧尸的地方也会有别的东西。大赛,神使,他们将来要走的路比我远。我能给的不多,这些还算拿得出手。"

  雷狮没有说话。他看着头顶的星空,伸手拿起放在两人中间的酒杯喝了一口。

  "你给的不是不多。"他说。然后站了起来,"是太多了。多到他们不知道该还什么。"

  他回了屋里。'雷狮'独自坐在台阶上,看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矮树林,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

  夜更深了一些。卡米尔从前院走进来的时候'雷狮'正准备起身回房。少年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热牛奶,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汽。他把牛奶递给'雷狮',没有说话。

  '雷狮'接过牛奶,握住杯子的同时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他把卡米尔拉过来抱了一下。很轻,很短,只有一两秒钟,手掌在卡米尔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松开。

  "要好好的。"他说。

  卡米尔站在原地,围巾遮住了整张脸。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极细微的幅度。

  "你也是。"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走到走廊转角时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走。

  '雷狮'端着热牛奶站在原地。牛奶还很烫,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和今天白天那个没有经过思考的本能护人动作一样烫。他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甜度和温度都刚刚好。是卡米尔惯常的手艺。

  他在末世没有保护好那个卡米尔的手艺。但他在这里,重新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