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没有风。
矮树林的枝叶一动不动,空气里带着一种沉闷的湿度,像是远方的某处在酝酿着一场雨。佩利和帕洛斯出门采购物资了,卡米尔在房间里整理大赛数据,据点里难得安静。
'雷狮'在客厅里擦枪。双银枪已经被拆成了零件,枪管、扳机、握把、能源舱,一样一样整齐地排列在茶几的软布上。他习惯在每次战斗之后把枪拆开清理一遍,即使这把枪不是末世的产物,即使它不需要像老旧枪械那样频繁维护。但习惯就是习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很难改。
雷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罐酒。他在'雷狮'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一罐酒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雷狮'抬头看了他一眼。雷狮已经打开了自己的那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枪械零件上。
"用的是原力驱动还是实体弹药。"
"原力驱动。雷电系。"'雷狮'拿起雷筒,用软布沿着内壁擦拭,"不过我在末世用的那把是实体弹药加雷电增幅。用习惯了,所以这把到手之后也拆了看看内部结构。万一战场上需要手动调整,至少知道每个零件是干什么的。"
"你那把旧的在哪里。"
"炸了。被我想办法炸掉的。那是在末世里最后一次战斗的时候,弹药全打光了,雷电增幅器也过载了,留着只会被敌人捡去研究。临死之前我把它贴在丧尸王的胸口上引爆了。"
他描述这些的语气就像在讲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雷狮喝了一口酒,没有接话。'雷狮'继续擦枪。银色的枪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每一个零件都被擦得锃亮。他的动作很慢,很有耐心,不像战士在保养武器,更像老人在擦拭一件不能再生锈的遗物。
雷狮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你上次说你们世界也有雷狮海盗团。"
'雷狮'的手顿了一下。
"有。不过那个世界的雷狮不是我。是另一个雷狮。我们那个世界有很多平行世界的人,嘉德罗斯,安迷修,金,格瑞,你见过的都有。他们的经历和这边不完全一样,但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就像我和你。"
"那卡米尔呢。"
'雷狮'把雷筒放回软布上。他没有抬头。
"卡米尔在我那个世界是我的堂弟。不是海盗团的成员。他从小身体不太好,我接手基地之后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我答应过他母亲要照顾他。"
他沉默了几秒。
"没照顾好。"
雷狮把酒罐放在桌上。罐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雷狮'不需要安慰。需要安慰的人不会把这种事写在脸上挂在嘴边。'雷狮'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一份过期的战报,每一个措辞都经过了反复的自我审核,确保不会有任何情绪从数据的缝隙里漏出来。但他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人掩饰情绪的方式是一样的,同一个人把伤口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碰的方式是一样的。
""他死了""三个字,用各种方式说出来,语气越平淡,背后的东西越重。
'雷狮'把最后一个小零件擦拭干净,开始组装。枪管套上握把,扳机弹簧扣进卡槽,能源舱旋紧,咔嚓一声,双银枪重新完整地躺在他手中。他检查了一下保险,然后把枪放回腰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确认一件事。"雷狮说,"你对卡米尔好,是不是因为他让你想起你那个死掉的弟弟。"
'雷狮'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头看着雷狮。两个雷狮隔着一张茶几对视,紫色的眼瞳对上紫色的眼瞳,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形状,连虹膜里那些细小的纹路都几乎一模一样。但雷狮注意到'雷狮'的眼睛里没有恼怒,没有被冒犯的警惕,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疲惫。那是一个人把什么东西背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不是。"'雷狮'说,"开始的时候也许是。但和他相处了几天之后就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不同的人。"'雷狮'把茶几上的软布叠好放在一边,"我那个世界的卡米尔不爱说话是因为内向。这个世界的卡米尔不爱说话是因为谨慎。我那个世界的卡米尔给我递吃的是习惯。这个世界的卡米尔给我递吃的是观察。他知道我晚上会失眠所以热牛奶,知道我白天的训练量大所以每次加菜都给我加最大份。他做的这些不是他习惯这样做,是他注意到我需要这些。"
他停了一下。
"不一样。我都分得清。"
雷狮没有说话。他把茶几上那罐还没打开的饮料拿起来重新推给'雷狮',这一次推得更近了一些。
"那就好。"他说。
两个字,很轻。
'雷狮'接过酒罐,打开喝了一口。雷狮也拿起自己的酒罐喝了一口。两个雷狮在安静的客厅里喝着酒,茶几上还留着刚才擦枪时不小心洒出来的一小撮金属粉末,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银光。窗外矮树林的枝叶终于动了一下,沉闷了一个午后的风终于来了。要下雨了。
…………………………
下午果然下了一场雨。不算大,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佩利和帕洛斯回来的时候被淋了个半湿,佩利提着采购袋冲进屋里大喊"这雨什么时候下的刚才明明还是晴天"。帕洛斯跟在他后面优雅地用一本书挡着头发,书是从路边顺手捡的,封面已经被雨水泡皱了。
卡米尔把提前准备好的毛巾递给两个人。三条毛巾,两条干的,一条湿的。佩利接过干毛巾就往头上糊,帕洛斯先把皱掉的书放到桌上晾着,然后才接过另一条干毛巾。
'雷狮'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佩利接过去一口气灌掉半杯。帕洛斯接过去道了声谢,然后慢慢喝了一口。
"采购顺利吗。"
"顺利。"帕洛斯说,"东西都买齐了。路上的坑也都让佩利跳了一遍。"
"那不是坑!那是水坑!"佩利抗议。
"是坑。很大的坑。你跳下去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有一米高。"
佩利的抗议声和帕洛斯的微笑和卡米尔整理采购清单的沙沙声混在一起。'雷狮'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自己的那杯热茶。茶是卡米尔泡的,温度刚好,加了半勺蜂蜜。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想,雷狮说这里不会没。也许那个家伙说这种话的时候不是随口一说。也许他是认真的。就像他认真地说"别偷偷一个人喝"一样,把关心藏在一罐酒里,把承诺藏在两个字里,把"这里可以成为你的新基地"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互动里。'雷狮'喝了一口茶,蜂蜜甜得恰到好处。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但看样子会持续很久。雨声和屋里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把整个据点包裹在一个温暖的气泡里。在这个气泡里没有人需要战斗,没有人需要戒备,没有人需要为明天能不能活下去而担忧。只是下雨。只是喝茶。只是在下午四点十五分等雨停。
'雷狮'在末世里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等到这样的一个下午。而现在这个下午就在这里,在茶杯里,在雨声里,在佩利和帕洛斯拌嘴的笑声里。
他握着茶杯想,如果那边的世界也有这样的下午就好了。但他知道那边的世界暂时还没有。所以他在这里替那边的人多享受一会儿。多享受一点。然后再多享受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