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是晚风。

　　是那从矮树林方向吹来的、带着些许湿润泥土气息的晚风。

　　'雷狮'一个人在后院台阶上坐着。佩利已经睡了，帕洛斯在屋里收拾碗筷，雷狮不知去了哪里。这个位置是他的临时据点，从第一次发现这里的视角刚好能看到完整的星空开始，他就习惯性在晚饭后来这里坐一会儿。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有规律，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卡米尔在'雷狮'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没有靠太近，留下了一个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空隙。然后他把手里端着的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是一杯热牛奶，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汽。

　　"大哥说你可能需要。"

　　'雷狮'低头看着那杯热牛奶。

　　白色陶瓷杯子，没有任何花纹，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缺口。牛奶的香气随着白汽飘上来，混合着夜风中矮树林的草木气味。他把杯子拿起来握在手里，温度透过陶瓷壁传到掌心，从掌心一路暖到手腕，从手腕暖到胳膊，从胳膊暖到胸口。

　　在他的世界里，'卡米尔'也是这样。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事，只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端上一杯热牛奶。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弟弟照顾哥哥，天经地义。后来'卡米尔'死在他怀里，他再也喝不到那杯热牛奶之后，他才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每一杯热牛奶都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在意装进杯子里的结果。而他那时候没有对'卡米尔'说过哪怕一次谢谢。

　　"……谢谢。"

　　'雷狮'的声音有些哑。

　　卡米尔看着他没有说话。'雷狮'知道他自己的表情大概不太好看，因为天台的月光太亮了，亮到什么都藏不住。他没有别过脸去，也没有试图掩饰，只是握着那杯热牛奶，让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手指。

　　"在我的世界，我也有一个弟弟。"

　　这句话是他第二次说。第一次是今晚在客厅里对雷狮说的，那时候雷狮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现在他把同样的话说给卡米尔听，声音比今晚更轻了一些。

　　"他和你一样，不爱说话，总是默默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他喜欢给我递吃的，蛋糕，牛奶，热水，什么都递。有一次我感冒了，他在我床头放了七种不同的感冒药。七种。帕洛斯问他为什么放那么多，他说因为他不知道哪种对症，所以把所有能拿到的都拿来了。"

　　'雷狮'说到这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一粒沙子落在水面上。

　　"后来呢。"

　　卡米尔问。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雷狮'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后来他死了。"'雷狮'说，"不是病死的。是我的错。我把基地交给他，然后带着主力部队去前线。我以为基地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以为西南北不敢动手，我以为他会没事。他死的时候我不在。"

　　风吹过来，把矮树林的枝叶吹得沙沙响。月亮躲进云里，院子里暗了几秒，然后又亮起来。卡米尔沉默了很久。久到'雷狮'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然后卡米尔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手，轻轻按住了'雷狮'的手背。

　　那动作很轻很克制，只有指尖碰到，只有短短几秒。然后他收回了手，站起身，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感冒药，七种。"

　　"……嗯。"

　　"我也会那样做的。"

　　卡米尔走了。'雷狮'坐在台阶上没有回头。他握着那杯逐渐变凉的热牛奶，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有一颗特别亮的在正头顶上方，一明一暗，像是远方有人在打什么信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里已经不烫的牛奶一口一口地喝完。一滴都没剩。

　　…………………………

　　清晨。

　　'雷狮'又一次在天还没全亮的时候醒了。这次不是因为噩梦，而是走廊里有轻微的说话声。他起身推开房门。

　　走廊里卡米尔正蹲在墙边整理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排整齐的矿泉水瓶，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卡米尔在瓶子旁边贴标签，标签上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

　　"这是在做什么。"

　　卡米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贴标签。

　　"昨天你说在废墟里没有厨房也能进行简单的水质检测。木炭，砂石，布料。三种过滤层。"他的手指向那排瓶子，"我按照你说的做了个小型的过滤装置。想测试一下不同水源的过滤效果。"

　　'雷狮'蹲下来，看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瓶子。木炭层、砂石层、布料层，每一层的厚度都被卡米尔用尺子量过，误差不超过两毫米。标签上不仅写了过滤材料，还标注了测试时间、预计流速、以及可能失败的原因。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

　　现在才六点半。'雷狮'看着卡米尔。少年没有抬头，继续用镊子调整砂石层的厚度。他的动作很专注，围巾遮着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一双眼睛很认真。这种认真不是佩利那种热腾腾的认真，也不是安迷修那种庄重的认真。是卡米尔独有的认真方式。安静的、自律的、不需要任何观众和监督的认真。

　　'雷狮'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卡米尔的头。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等他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放在卡米尔的头上了，掌心能感觉到少年柔软的头发和微微僵住的身体。他准备把手收回去。但收回去之前卡米尔动了。不是躲开，是极其微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个动作。他把头往'雷狮'的手掌方向抵了不到一厘米。

　　然后卡米尔迅速站起身，抱着那排水瓶往厨房走去，耳朵尖在围巾边缘露出了一小块，颜色比平时深了至少两个色号。

　　'雷狮'还保持着手伸在半空的姿势。他把手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了上去。

　　"过滤装置我去厨房帮你调试。第一遍测试用清水，不要直接用污水，先确认过滤层没有渗漏。"

　　"嗯。"

　　卡米尔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来，闷闷的但比平时轻快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就够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雷狮正靠在走廊转角看着这一幕。雷狮手里没有酒，大概是刚起来还没去拿。他的视线在'雷狮'的手和卡米尔的耳朵之间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房间。关上房门之前他对上了帕洛斯的视线，帕洛斯正从对门走出来，手里拿着洗漱用品。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雷狮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帕洛斯继续走向洗手间，经过'雷狮'和卡米尔身边时微笑着道了声早安。然后他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