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光大亮。

　　陆一迢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睡眼迷蒙地走出来，打了个哈欠：“舟舟？”

　　我已经做好了早餐，一见他就忍不住弯着眼笑，“你醒了？快点出来吃饭。”

　　当我摆好了餐具，陆一迢已经风风火火地洗漱好坐在椅子上，完全看不出昨天晚上那个哭得像个二傻子的人是他。我刻意避开关于那个女生的话题，一句未提，然而这人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厚着脸皮主动说：“今天上午我约了乔蜜。”

　　乔蜜应该就是他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女神。

　　“舟舟，你陪我吧？”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像是看出来我面上的不愿，拖长了音调喊我：“舟—舟—”

　　我被磨得实在受不了，也不知道陆家长辈怎么养出这样一个喜欢撒娇的大孩子，“好好好，我陪你去。”

　　陆一迢又高兴了，一双狗狗眼亮晶晶的。我手痒，一不小心就控制不住自己狠狠揉了揉他的头发。

　　昨天还出了太阳，今天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我着了身半高领的针织衫毛衣，随随便便套了件格子大衣就与陆一迢一起去了他跟乔蜜约定好的咖啡厅。一推开门就是扑鼻而来的浅淡的微苦气息，风铃挂在檐下，摇动间还夹杂着丹克拉的第一変奏曲，物品陈设得也极其有情调。

　　坐在窗边的女生扎着丸子头，蛾眉皓齿，明眸善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真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陆一迢之前会喜欢她了。

　　我一坐下，乔蜜就笑，连我都看出来她毫不掩饰的兴趣。

　　“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我叫乔蜜，你叫什么名字？”

　　乔蜜暗戳戳地想，身为一个重度颜控，没有什么比看帅哥更愉悦心情的了。

　　她幸福地叹气。

　　说来乔蜜还得感谢陆一迢，要不是他主动分手，她哪里还会这么多好看的男孩子？

　　她看过的男人各种款式的都有，唯独这人让她起了追求的心思。

　　皓齿唇丹，眉眼如画，一举一动都是赏心悦目。

　　她绞尽脑汁好久才想起一句较为贴合这人气质的诗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如果这个小哥哥是她男朋友的话，她愿意把自己的零花钱，零食什么的全都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乔蜜不喜欢陆一迢，相同她也知道陆一迢并不喜欢她。

　　她喜欢的类型跟陆一迢根本不沾边，和他在一起还是为了挡桃花。平日里还装得像只舔狗，私下对着她就各种冷漠嫌弃三连拒，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但反正她也不关心就是了。

　　颜控的世界就是如此简单又快乐。

　　“乔蜜，我知道你的名字。”我目光触及到她洒落着万千星辰的清澈眉眼，也笑，“我是孟回舟，陆一迢的发小。”

　　气氛逐渐缓和，余光又看见陆一迢抿紧的唇和绷着的下颚。

　　我不明就里，觉得应该是陆一迢善解人意地起身借口去洗手间，为他们留出一片私人领域解决个人恩怨，毕竟我只是个旁观者，很多事情都不便插手，反正在旁边待着也是尴尬，还不如识趣一点给彼此双方都留点面子。

　　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手上的黑色皮革手套一直都没取下来。

　　盯着看了半晌也才觉得自己长得无非就那样，但好看这个词总归大抵是和我沾不上边的。

　　腹部一阵阵地开始抽痛，像是有把刀在其中搅动。

　　我喉间逐渐蔓延开一片血腥味，翻涌而上。

　　疼痛席卷了我的全身，我猛地咳出来，猩红粘稠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到地面上，眼前也开始眩晕恍惚。

　　失去意识前，我听到的是外面兵荒马乱的声响，伴着混沌的梦境和昏暗坠入了一个充斥着霜雪气息的怀抱。

　　给人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

　　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医院了。

　　我睁开眼，洁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鼻尖萦绕着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我挣扎着起来。手边是睡着了的陆一迢，他睡得很浅，我一动就醒了，眼里全是细细密密的红血丝，面容憔悴。

　　他眼眶都红了，“舟舟，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对上他欲言又止的目光：“你都知道了。”

　　用的是肯定语句。

　　陆一迢猛地站起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得了癌症？”

　　“我不想让你难过。”我平平淡淡的，“已经晚期了，离开是迟早的事，也不用说出来让你费神。”

　　毕竟我还要去带我小妹观山看海。

　　“我难道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有什么不能说？是不是非得到你走了才告诉我？”

　　他喘了口气，冷静下来，嗓音微哑：“对不起，我说话重了。”

　　“没关系，是我的错。”

　　我也没想到这些症状会这么快出现，是我的锅。

　　“对了，我好像记得有人送我来医院？”

　　陆一迢露出了一点僵硬的笑意：“可能是你记错了吧。我看你很久没回来就过去找你，一进厕所看见你躺在地上，然后我就把你送医院了。”

　　我没怀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你跟乔蜜谈的怎么样了？”

　　见面后，我迅速推翻了之前乔蜜在我心里的第一印象，其实我认为乔蜜人还不错，仅仅只因为像陆一迢口中的那种女生不可能有乔蜜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

　　那是一双盛满了对未来期待的眼，那也是我失去很久的，直到以后也无法再次拥有的东西。

　　说曹操曹操到。

　　陆一迢还没回答，乔蜜就推开了门进来，手上还提着一篮水果。

　　她面上噙着些许担忧，“孟哥，听说你晕倒了，没事儿吧？”

　　这下我确定了，乔蜜还不知道我的事儿。

　　陆一迢瞒的还挺好。

　　我向他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回她：“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小姑娘自来熟，不大赞同地絮絮叨叨起来：“别看现在没什么事儿，不爱惜自己身体等老了以后可有你苦头吃的。”

　　我笑眯眯地领了她的好意，也不知道陆一迢怎么对这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下了手。

　　陆·老牛吃嫩草·一迢被我看禽兽的目光看得低下头。

　　乔蜜的视线在我们身上绕来绕去，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感情真好。”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感情”那两个字似乎被她读得重了些。

　　陆一迢刚坐下又起来，耳尖泛红，匆匆撂下一句“我去买粥”就离开了。

　　于是乔蜜笑得更欢了。

　　在医院里没待过两三天我就出院了。

　　其间林鹤堂来过一次，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知我进医院的消息的。

　　离开时，他还转了一次头，嗫嚅着：“回舟哥，我......”

　　青年的爱来得猛烈也炽热，生生捧出了一颗真心放在我的面前，是足够小心翼翼的姿态。

　　我希望他知道，除了对于晚辈的关怀，我不能给他多余的什么。

　　“小堂，我大了你六岁。”

　　“你是我的弟弟。”我顿了顿，很认真地重复，“也只是我的弟弟。”

　　青年面无血色，脸色苍白，转身出了病房。

　　我叹了叹，偏头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丫上，麻雀歪着脑袋，一派天真的模样。

　　明智地放弃，胜过盲目的执着。终有一天，他会静下心来，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自己以前的故事，笑着摇摇头。无悲喜，不遗憾。

　　我可以让他人放下，却做不到让自己放下。

　　还算庆幸的是，我早就不爱戚琛了。

　　原来只是习惯和不甘，但那段贯彻在我整个青春中的欢喜却被我反复推敲了八年。从18岁到26岁，我心心念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曾经，将从人间被我带至坟墓，成为一个永远都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

　　罢了，想这些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把所有东西都抛在脑后，让自己过得没有遗憾。

　　出院后，我开始盘算起送我小妹什么生日礼物了。

　　对于女孩子的心思我向来不大明朗，第一时间就去找了乔蜜。麻烦一个认识了没多久的女生我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好她没计较，反而很开心地询问我小妹的事。

　　我忽然轻松起来。

　　最后逛遍了整个商业街才选定了一条简约心形镂空心电图吊坠。

　　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

　　“要不然休息一下？”

　　乔蜜揉了揉脚踝，“好啊。”

　　我扶着她坐下，给乔蜜点了一杯她提起很多次的红豆布丁奶茶。

　　她对于吃了什么东西就会胖多少的问题保持着一种“吃了再说”的态度，吸了一口奶茶就喟叹道：“布丁奶茶果然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看着她脸上迷幻的表情，我忍不住笑出声：“真有这么好喝？”

　　“那当然。”乔蜜又嘬了一口，“我从小就爱喝。”

　　“孟回舟？”

　　是一道陌生又熟悉的男音。

　　我一转头就埋入了一个怀抱。

　　力道很大，我挣脱不能，被迫闻着那股薄荷味。

　　乔蜜都惊了。

　　好不容易挣开，我对上男人含着浓郁侵略性的狭长凤眼，良久才憋出一个名字：“齐衡白？”

第三章：独上兰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