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内清外察
烧饼带来的消息,像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了看似平静的局面。张云雷没有耽搁,当晚便与杨九郎一起,将情况详细禀报了郭德纲。书房里,灯光下,郭德纲的脸色在听完后,沉静得有些可怕。
“手伸到传习社里了……”他缓缓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紫檀手串,“好啊,真是无孔不入。这是要断我德云社的根苗。”
“师父,现在只是猜测,尚无实据。”张云雷冷静道,“但烧饼的警觉不无道理。李欧在传习社时日不短,若真有心做点什么,机会太多了。”
郭德纲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栾云平:“云平,传习社那边,所有近半年内进来的学员,特别是李欧接触频繁的,给我重新筛一遍。家世、师承、入社前的行踪,一样都不能漏。让鹤通亲自盯着,必要时,可以请高老板用些‘特殊’法子考较一下基本功。”他说的“特殊法子”,是指高峰那些不按常理出牌、专为试探学员真实功底和应变能力的考核方式。
“是,师父,我马上去办。”栾云平肃然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习社是他和高老师的心血,更是德云社的未来,绝不容任何人染指。
“还有,”郭德纲继续道,“社里现有的演员,尤其是年轻、近期表现‘突出’或与李欧有过私下密切往来的,让各队队长都留份心,暗中观察。咱们不冤枉好人,但也绝不能留隐患。”
“明白。”
郭德纲的目光最后落在张云雷身上:“小辫儿,这事你先别直接插手,让云平和鹤通他们处理。你现在是明面上的靶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沉住气,该演出演出,该教学教学,别让人看出端倪。”
“徒弟明白。”张云雷躬身。他知道师父是在保护他,将他暂时置于相对安全的内圈,避免直接与潜在的钉子冲突。
“九郎,”郭德纲看向杨九郎,“护好你角儿。最近风声紧,你们俩尽量同进同出。”
“师父放心!”杨九郎挺直腰板,回答得斩钉截铁。
接下来的几天,德云社内部看似一切照旧,但敏感的人能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传习社那边,杨鹤通主任忽然增加了好几次突击考核和“谈心”,高峰也频繁出现在各个班级,出的题目越发刁钻古怪。几位年轻学员在考核中或神色慌张,或表现与平日水准不符,被杨鹤通悄悄记下。
演员队伍里,各队队长也接到了栾云平的私下通知,加强了对队员的日常观察和关心。梁鹤坤在一队动作最快,借着排练新节目的由头,重新梳理了队员们的活路搭配,对一些人事进行了微调,将几个平时与李欧走得近、业务却不甚突出的演员,暂时调离了重要场次。
这些动作细微而精准,并未引起大规模波动,却像一张细密的筛子,开始过滤可能存在问题的砂砾。
张云雷和杨九郎则按照郭德纲的吩咐,保持着规律的作息。上午依旧去传习社,张云雷授课时,能明显感觉到杨鹤通和几位资深教师加强了课堂巡视,对学员的提问也更深入。他不动声色,只专注于教学,但眼角的余光,也将台下某些学员瞬间的不自然或过分“完美”的表现收入眼底。
下午,两人常在德云社小剧场的后台或专用排练室对活。杨九郎进步显著,捧哏越发沉稳瓷实,偶尔还能蹦出几个极佳的现挂,让张云雷都忍不住眼前一亮。排练间隙,两人会凑在一起低声交流,分析从栾云平或梁鹤坤那里得到的有限信息。
“梁哥说,一队调开的那两个人,最近私下抱怨多了些,尤其对收入和新活分配有些微词。”杨九郎拧开保温杯递给张云雷,“其中一个,被调开的第二天,就往天津打了个电话,时间不长,但梁哥留意了号码,不是筹备组的。”
张云雷接过水喝了一口,眼神微冷:“看来李欧在队里,不止自己一颗钉子。这些人,或许成不了大事,但传递消息、制造点小麻烦,足够了。”
“栾哥那边,传习社筛出三个重点关注对象。”杨九郎压低声音,“两个是家里突然‘富裕’,对学艺却并不十分上心的;另一个,基础好得过分,但一问起以前的老师就语焉不详,说是‘自学的’。高老师单独‘考’过他一次,唱功有模子,但韵味不对,像是……速成班里熏出来的。”
“速成班?”张云雷挑眉。相声这门艺术,最重熏陶和积累,速成班出来的,往往只得其形,难有其神。但如果只是想混进来做点别的事,倒也“够用”了。
“栾哥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继续观察,看他们跟谁联系,有没有下一步动作。”杨九郎道,“怕打草惊蛇,惊了背后的大鱼。”
张云雷点头。这是稳妥的做法。清理门户重要,但挖出背后的主使和完整网络更重要。
就在德云社内部悄然进行着清理的同时,外部的压力也未减轻。宋灏泽再次联系张云雷,声音里带着疲惫与冷意:
“L又出现了。这次不再是暗示,直接发来一份所谓的‘调查报告’片段,影射宋氏在某个海外医疗合作项目中存在‘不当利益输送’,并暗示有‘国内相声界知名人士’牵线搭桥。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指向性很明显。他们开始在几个关键的投资人圈子里散播风声了。”
又是这种含沙射影、毁人名节的手段!张云雷握紧手机,指节发白:“颢泽哥,证据是伪造的?”
“关键部分模糊处理,但时间、地点、项目名称都对得上,显然是内部有人泄露了基础信息,然后加以扭曲构陷。”宋灏泽沉声道,“他们在制造一种‘无风不起浪’的舆论氛围,想同时拖垮宋氏和给你泼脏水。我这边已经开始法律反制和公关应对,但需要时间。你那边……务必小心,我怀疑他们很快会有针对你的具体动作。”
“我知道了,哥。你也一切小心。”张云雷挂断电话,胸口堵着一股郁气。对方的手段越来越下作,也越来越逼近红线。他们不仅要在商业上击败宋氏,还要彻底毁掉他张云雷的名声,将他钉在耻辱柱上,连带打击德云社的声誉。
杨九郎见他脸色不好,轻轻揽住他的肩膀:“磊磊,别上火。假的真不了,白的黑不了。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泼脏水。”
“我知道。”张云雷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我只是觉得……他们为了达到目的,真是不择手段。我个人的名声不算什么,但不能连累师父,连累德云社。”
“不会的。”杨九郎语气坚定,“师父什么风浪没见过?德云社也不是纸糊的。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急了,怕了。咱们稳住,就是胜利。”
话虽如此,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张云雷知道,他不能只是被动等待。内部清理在进行,外部诋毁已开始,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张云雷独自在玫瑰园的书房(郭德纲外出访友),接到了一个意外来电。来电显示是天津的号码,但并非李欧或筹备组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有些耳熟的声音:“张小辫儿老师?是我,刘凯。”
刘凯?宋颢泽的那个发小?张云雷立刻想起在宋氏办公室那次短暂的、令人不安的会面,以及对方那句无声的“我回来了”。
“刘总?有什么事吗?”张云雷语气平静,心中警惕骤升。
“有些关于‘轩成’,还有那位‘L先生’的趣闻,我想张老师或许会感兴趣。”刘凯的声音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温度,“不知道张老师,有没有兴趣,明天下午,单独来天津听个故事?放心,地方安全,陈老先生也知道。”
张云雷心跳漏了一拍。刘凯主动找上门?他知道多少?是敌是友?还是另一重陷阱?
“刘总说笑了,我最近社里事务繁忙,恐怕不便去天津。”张云雷谨慎回应。
“如果我说,我知道李欧在天津见的孙经理,上个月和轩成的一位副总,在澳门见过同一个人呢?如果我还说,我知道那个‘L’,最近频繁联系的一个海外加密号码,属于一个你或许‘认识’的旧人呢?”刘凯不急不缓,抛出两个重磅炸弹。
张云雷的呼吸瞬间一窒。李欧的联络、轩成的行踪、L的真实身份线索……这些信息太诱人,也太危险。
“刘总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就当是……还你上辈子,欠你的一份人情。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明天下午三点,‘观澜亭’茶社,我等你。过时不候。”
说完,电话挂断。
张云雷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僵立在书房中央,窗外暮色四合。
刘凯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上辈子欠你的人情”?刘凯也知道重生?还是另有所指?“认识的旧人”……
一个模糊而惊悚的猜想,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
去,还是不去?
这或许是一个陷阱,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他抬起头,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然。
看来,天津之行,避无可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