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观澜亭会
电话挂断后,书房里一片死寂。张云雷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良久未动。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吞噬着天光,将他挺拔的身影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刘凯的话,字字如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上辈子欠你的人情”、“认识的旧人”——这两个短语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此前未曾深想,却可能极为惊悚的方向。
难道刘凯也是重生者?或者,他知道有人是重生者?那个“旧人”……会是谁?李欧显然不够格。是前世害他至深的仇敌?还是……某个他未曾料到、却隐藏在暗处的“故人”?
去,风险巨大,可能是对方精心设计的又一个陷阱,甚至可能与李欧、吴老板、轩成层层嵌套。不去,则可能错过揭开“L先生”真面目的关键线索,继续在迷雾中被动挨打。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张云雷眼中闪过决断。他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破局,更是为了验证那个可怕的猜想。但他不会毫无准备地去。
他立刻用另一部加密手机,先联系了杨九郎,简略说明了情况。电话那头,杨九郎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声音斩钉截铁:“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张云雷拒绝得干脆,“刘凯点名要我单独去。你跟我一起,可能反而打草惊蛇。而且,你需要留在外面,做我的后手。”
“可是磊磊,太危险了!”杨九郎急道。
“我知道危险,所以更需要你在外面。”张云雷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听着,翔子,你马上去找梁哥和栾哥,把情况告诉他们。然后,联系陈启明老先生,告诉他我明天要去‘观澜亭’见刘凯,请他务必暗中照应,但不要直接介入。最后,你自己带两个绝对可靠的兄弟,明天跟我去天津,但不要跟我进茶社,在外面找好位置,保持通讯畅通,万一……万一我两个小时没出来,或者发出紧急信号,你们立刻按我们之前商量过的B计划行动,并通知师父。”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显然是早就对类似极端情况有过预想和安排。杨九郎了解他的性格,知道一旦决定,便难以更改,更知道此刻自己作为搭档和后盾的责任。他压下满心担忧,沉声应道:“好!我明白!磊磊,你一定……一定要小心!随时保持联系!”
“放心。”张云雷声音柔和了些,“为了你,为了师父,为了咱们的舞台,我也不会让自己出事。”
结束与杨九郎的通话,张云雷又拨通了宋灏泽的保密线路,只说了两句:“刘凯约我明日天津见面,可能涉及L及旧事。我已安排后手,勿念。” 宋灏泽显然极为震惊,但也知事态紧急,只回了一句:“万事小心,保持信号,我这边随时可以启动支援。”
做完这些安排,张云雷才慢慢坐回椅中,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直面未知强敌的、近乎战栗的兴奋与决绝。
这一夜,张云雷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境里,交错着前世破碎的片段和今生模糊的面孔。杨九郎几乎彻夜未眠,按照张云雷的交代,秘密联系了梁鹤坤、栾云平,又通过特殊渠道将信息递给了天津的陈启明。栾云平惊怒交加,但迅速冷静下来,与梁鹤坤一起,调动了社内最隐蔽的力量,做了几套应急预案。陈启明那边只回了一句简洁的:“知道了,亭子内外,有我的人。”
第二天,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张云雷穿戴整齐,里面是便于活动的保暖衣物,外面罩着一件看似普通但质地精良的深色大衣。他将陈启明给的雷击枣木平安牌贴身戴好,又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微型定位和警报装置。
杨九郎开车送他去高铁站,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双手紧紧交握着。进站前,杨九郎用力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低语:“我就在外面,等你出来。”
“嗯。”张云雷拍了拍他的背,转身汇入人流,背影挺拔而孤决。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张云雷闭目养神,调整着呼吸和心绪,将所有的疑虑、不安、乃至那一丝隐约的恐惧,都深深压入心底。此刻,他需要绝对的冷静和清晰。
抵达天津后,他叫了辆普通的出租车,报出“观澜亭茶社”的地址。司机是个健谈的本地大叔,一路介绍着天津的变迁,张云雷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目光却警惕地扫过沿途和后视镜。
观澜亭茶社位于老城区一处相对僻静的临湖地带,仿古建筑,环境清幽,但并非热门景点,此时更是游人稀少。张云雷在距离茶社还有百米的地方下车,付了钱,缓步朝茶社走去。他能感觉到,暗中有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但并无恶意——应该是陈启明安排的人。
茶社门口挂着“今日歇业”的牌子。张云雷推门而入,里面温暖安静,只有淡淡的檀香和茶香。一个穿着茶服、气质清雅的侍者迎上来,微微躬身:“张先生,刘先生在‘听雨轩’等您。请随我来。”
侍者引着他穿过回廊,来到最里面一间临湖的雅室。推开门,刘凯果然已经在里面。他今天穿得随意,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休闲西装,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略显苍茫的湖面出神。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神情。
“张老师很准时。”刘凯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请坐。这里的‘大红袍’不错,我泡好了。”
张云雷走过去坐下,没有碰茶杯,目光直视刘凯:“刘总,我人来了。故事,可以开始讲了。”
刘凯也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呷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和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首先,我得澄清一点。”刘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约你来,不是设局,也不是代表任何一方势力。我只是……一个知道一些往事,也看到了一些现在,觉得有必要告诉你的人。”
“什么往事?谁的往事?”张云雷追问,心脏微微提起。
刘凯抬眼,目光幽深地看向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杨昊翔。”
张云雷瞳孔骤缩!翔子?怎么会扯到翔子?
“或者,我该说,上辈子那个,没能保护好你,让你独自承受了太多,最后……也没能陪你走到最后的,杨九郎。”刘凯的话,如同惊雷,在张云雷耳边轰然炸响!
他怎么会知道?!知道得如此具体?!难道刘凯也是……?
“你不用猜了。”刘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苦涩地笑了笑,“我不是重生者。但我‘认识’一个重生者。一个……对你们,尤其是对你,张云雷,执念深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改变‘错误’,弥补‘遗憾’的重生者。”
张云雷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一个认识重生者的人?那个重生者是谁?执念深到不惜一切代价?弥补遗憾?难道……那个“L”,那个隐藏在轩成背后、手段阴狠、对他过往了如指掌的对手,竟然是……一个重生者?一个他们认识的重生者?!
会是谁?!前世德云社的仇敌?还是……某个他从未想过、却因缘际会重生的“故人”?
“他是谁?”张云雷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刘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张云雷面前。
“看看这个吧。这是‘他’的部分计划摘要,以及……他通过某些渠道,搜集到的关于你倒仓时期,一些他认为是‘弱点’的材料。”
张云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翻开了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份简洁的项目代号列表,赫然有“G项目(宋氏)”、“HQ渗透”、“天津支点(吴)”、“德云社内线(李)”、“舆论抹黑(张)”等字样,旁边标注着进度和负责人代码。
第二页,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和几行文字记录,竟是他当年在天津某小剧场打工刷碗、在街头茫然行走、甚至生病憔悴时的偷拍!时间、地点清晰得可怕!
第三页,是一份心理侧写分析报告,标题是《目标人物张云雷性格弱点及突破口分析》,里面详尽地分析了他“重情”、“念旧”、“责任感过强”、“对师父与德云社归属感极深”等特点,并标注了若干“可利用事件”,其中一条,竟隐隐指向他前世某个极为私密、几乎无人知晓的痛苦回忆!
张云雷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或私人恩怨,这是一场针对他灵魂深处、精心策划的解剖与攻击!对方仿佛拿着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他里里外外研究透彻,准备在最脆弱的地方下刀!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厉色,死死盯住刘凯:“他、到、底、是、谁?!”
刘凯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玩世不恭,只剩下深深的怜悯和一种宿命般的疲惫。他张了张嘴,吐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张云雷从未怀疑过,甚至几乎已经遗忘在漫长岁月尘埃里的名字。
一个……本应早已彻底消失在他生命轨迹中的人。
这个名字入耳的瞬间,张云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变得苍白如纸。
窗外,阴云密布,寒风乍起,吹皱了满湖死水。
观澜亭内,一个颠覆了所有认知的真相,伴随着凛冬的寒意,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