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摊牌与筹码

第二天清晨，天色依旧阴沉。张云雷几乎一夜未眠，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轩成”、“吴老板”、“L先生”、“仇家”这些零散的词语，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图景。杨九郎倒是强迫自己睡了会儿，但眼底也带着血丝。

早餐时，四人在酒店餐厅碰面。李欧看起来精神如常，甚至主动提起了昨晚的演出，称赞张云雷和杨九郎表现完美，又说自己昨晚有些头疼，早早就回房休息了。

张云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李欧说话时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拿咖啡杯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杯壁——这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性小动作。他在掩饰，或者说，在评估。

“李师兄昨晚休息得好就行。”张云雷淡淡应道，舀了一勺粥，“今天没什么安排，梁哥说可以在天津逛逛，买点特产。”

“哦，好。”李欧笑了笑，“我可能得去趟邮局，给家里寄点东西。”

梁鹤坤低头吃着煎蛋，没接话。杨九郎则忙着把张云雷不爱吃的蛋黄夹到自己盘子里，又给他添了半碗温热的豆浆。

早餐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刚回到房间不久，张云雷的手机响了，是个天津本地的陌生号码。

“喂？”

“张小辫儿老师吗？我是赵友良。”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热情，但压低了少许，“陈老先生想请您、杨老师，还有梁队长，上午十点来茶室坐坐，喝杯茶，聊聊天。地址我发您短信。您看方便吗？”

果然来了。张云雷看了一眼杨九郎和梁鹤坤，两人都点头。“方便的，赵经理。我们一定准时到。”

“好嘞。那个……李欧老师那边，陈老先生说，就让他自便吧，不用特意叫了。”赵友良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却让张云雷心中一凛。

挂断电话，地址很快发了过来，是距离剧场不远的一处幽静院落，闹中取静。

“陈老这是要单独见我们。”梁鹤坤沉声道，“看来昨晚的事，他知道了，或者……猜到了。”

十点整，三人准时抵达。那是一处带小天井的四合院，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两盏素净的灯笼。赵友良已在门口等候，引着他们穿过天井，走进一间温暖雅致的茶室。

陈启明老先生已经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泥小火炉上坐着铜壶，水汽袅袅。见他们进来，他抬手示意：“坐。小赵，把门带上，别让人打扰。”

茶室门轻轻合拢，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屋内只剩茶香和炭火细微的哔剥声。

“昨晚的戏，台上精彩，台下也不遑多让啊。”陈启明缓缓开口，亲手执壶，为三人斟茶。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目光却带着洞察人心的锐利，依次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张云雷脸上。

张云雷双手接过茶杯，微微躬身：“让陈老见笑了。晚辈年轻，很多事情看不明白，还请陈老指点。”

“指点谈不上。”陈启明呷了一口茶，“德纲既然让你们有事找我，就是信得过我老头子。有些话，原本不该由我这个外人说。但昨晚‘清源’的事，加上最近天津地面上一些不太平的风声，我琢磨着，还是得跟你们通个气。”

他放下茶杯，手指蘸了点茶水，在光洁的紫檀木茶几上写了一个字——吴。

“这个姓吴的，早年是靠偏门起家，心狠手黑。这些年洗白了不少，做些进出口和娱乐场的生意，但根子不干净。他那个‘清源茶楼’，二楼包间，谈的不是生意，是‘交易’。”陈启明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你们社里那个李欧，昨晚见的，就是吴老板手下一个管‘外联’的经理，姓孙。”

梁鹤坤忍不住问：“陈老，他们谈了什么，您知道吗？”

陈启明摇摇头：“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我那泊车的小兄弟机灵，听到两句零碎话，好像提到了‘项目’、‘HQ’、还有……‘盯紧张云雷’。”

“盯紧我？”张云雷心下一沉，但并不意外。

“对，点名道姓。”陈启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孩子，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或者，你们德云社，挡了谁的路？”

张云雷沉默。得罪过谁？前世今生，明的暗的，想看他笑话、想把他拉下来、甚至想毁了他和德云社的人，不在少数。但如此处心积虑，通过李欧这个“内线”，联合天津地头蛇，又牵扯到神秘的轩成公司和HQ内部事务……这不像普通的同行倾轧。

“陈老，您刚才说‘最近不太平的风声’，指的是？”杨九郎插话问道，他更关心眼前的实际威胁。

陈启明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问得好。风声有两股。一股，就是这个吴老板，最近和一家叫‘轩成’的外来公司走得很近，似乎在合伙争抢一个大项目，动静不小，手段也不太光明。另一股……”他顿了顿，看向张云雷，“是关于你，张小辫儿。”

“我？”

“对。大概从上个月开始，天津这边几个消息灵通的掮客圈子里，就有人在悄悄打听你。不是打听你的艺术，是打听你的行踪、习惯、人际关系，甚至……你六年前倒仓离京时的一些旧事。出价不低，问得很细。”陈启明慢悠悠地说，“我开始没在意，只当是哪个不开眼的想挖角。但结合昨晚李欧的事，还有轩成公司突然在天津活跃……我总觉得，这几件事，可能绕着你，拧成了一股绳。”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张云雷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有人在系统地调查他，甚至追溯到他倒仓时期的行踪？那几乎是他人生的最低谷，除了师父姐姐和极少数人，无人知晓细节。对方想干什么？挖掘他的弱点？还是想找到什么“把柄”？

“陈老，能知道是谁在打听吗？”梁鹤坤问。

“中间人很谨慎，口风紧。但我托了个老关系，隐约听说，委托方好像……不完全是国内的人。”陈启明微微眯起眼，“有点海外背景，资金走的也是复杂渠道。”

海外背景！L先生！轩成背后的空壳公司！

所有的线索瞬间收拢。一个模糊但可怕的轮廓逐渐清晰：某个拥有海外背景、资金雄厚、手段隐秘的对手（或对手们），通过轩成公司作为商业前哨，可能联合了天津本地势力（吴老板），并买通或利用了德云社内部的李欧，目标直指他张云雷，甚至可能是整个德云社。而HQ内部的动荡和木头的失联，或许只是这个庞大计划中的一环。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商业竞争？私人恩怨？还是两者皆有？

“陈老，多谢您坦言相告。”张云雷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这些信息至关重要，若非陈启明这样的人物，他们根本无从得知。“这些事，我会尽快禀明师父。天津这边，还要烦请您多留神。”

“放心，在我地头上，不会让你们出事。”陈启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色缓和了些，“德纲的徒弟，就是我的晚辈。不过，孩子，对方来势汹汹，布局也深，你们要小心。那个李欧，恐怕留不得了。”

“我明白。”张云雷点头。李欧已经不仅仅是品行问题，他可能已经成为刺向德云社内部的一把刀，必须尽快处理。

“还有，”陈启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木牌，递给张云雷，“这个你随身带着。在天津卫，万一遇到麻烦，亮出这个，多少有点用。上面有我的私章。”

那是一块雷击枣木的平安牌，雕刻古朴，触手温润，背面确实有个小小的篆体“陈”字印痕。这不仅仅是一个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庇护和承诺。

“谢陈老！”三人再次郑重道谢。

离开茶室时，已近中午。阴云似乎散开了一些，透出几缕稀薄的阳光，但空气依然冷冽。

回酒店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信息量太大，需要消化，也需要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梁哥，”张云雷率先打破沉默，“李欧那边，先稳住他，别让他察觉我们已经知道太多。一切等回北京，禀明师父和栾哥后，再作打算。”

“好。”梁鹤坤点头，“我会盯着他。”

“磊磊，”杨九郎握住张云雷的手，发现他指尖冰凉，“你也别太担心。现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知道了方向，就好防备。回北京后，咱们好好跟师父商量。”

“嗯。”张云雷反握住他的手，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他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

敌人已经亮出了獠牙，甚至将触角伸到了他的身边。

那么，他也不再客气。

前世今生，他张云雷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斗。

既然有人想把棋盘摆到天津卫，那他就好好下完这局棋。看看最后，是谁能将死谁。

只是，那个躲在最深处、拥有海外背景、对他如此“关注”的对手，究竟是谁？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回到酒店大堂，李欧恰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果然拿着一个邮局的包裹单。他看见三人，笑着迎上来：“梁队，师哥，九郎，你们去哪了？我寄完东西，还去买了点十八街麻花，回头给大家尝尝。”

“随便逛逛。”梁鹤坤神色如常，“麻花好啊，晚上尝尝。”

张云雷也笑了笑，目光平静地掠过李欧看似坦荡的脸，落在他不经意间又拉了拉袖口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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