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台上台下
第二天一早,张云雷是被杨九郎轻声唤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天津阴天的灰白光线,房间里暖气开得足,干燥温暖。
“角儿,该起了。上午咱再去剧场过一遍活,下午得养精蓄锐。”杨九郎已经穿戴整齐,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张云雷坐起身,接过水喝了几口,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晰。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宋灏泽的夜间消息,也没有其他异常。李欧昨晚出去了多久?梁鹤坤后来有没有再看到什么?这些疑问像细小的藤蔓,缠绕在心间。
“梁哥那边有动静吗?”他问。
杨九郎摇摇头:“我早上碰见他了,他说李欧昨晚大概一个小时后回来的,手里确实提了个便利店袋子,没看出什么异样。但梁哥说,他总觉得李欧回来时,身上有股很淡的烟味,不是他平时抽的那种。”
李欧平时几乎不抽烟。张云雷眼神沉了沉,没说话,起身洗漱。
上午的排练安排在剧场。赵友良经理早早就等在那里,还贴心地准备了润喉的蜂蜜水和热毛巾。陈启明老先生没有出现,据说是去会几位老朋友,晚上会直接来看演出。
排练很顺利。张云雷和杨九郎的《歪唱太平歌词》已经磨合得滚瓜烂熟,梁鹤坤作为队长,又帮他们顺了顺《汾河湾》里的几个包袱,提点了一下天津观众可能特有的笑点。
李欧依旧在场,这次他带了相机,说是应传习社杨鹤通主任的要求,拍点演出花絮和后台素材回去做教学参考。他拍照很专业,角度选得好,也不打扰演员,拍完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翻看,偶尔还递给梁鹤坤或张云雷看看,征求意见。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合乎情理。
中午简单吃了饭,回到酒店休息。张云雷强迫自己睡了个午觉,尽管睡得不深,但总算养回些精神。杨九郎一直守在他旁边,自己则拿了本子,默默复习晚上要捧的词。
下午四点,开始化妆、换大褂。张云雷对着镜子,仔细抚平大褂上每一丝褶皱。桃红色的大褂在后台略显昏暗的灯光下,依然鲜亮夺目,袖口上面“德”字变形的暗纹龙形,只有离得极近才能看清。这是师父送的回归礼,也是他的战袍。
杨九郎帮他系好最后一颗盘扣,退后两步看了看,小眼睛弯起来:“好看。我角儿穿大褂,就是有范儿。”
张云雷从镜子里看他,也笑了。杨九郎今天穿的是一身相对的大褂,稳重衬他。两人并肩而立,镜中的影像和谐而坚定。
“紧张吗?”张云雷问。
“跟你上台,不紧张。”杨九郎答得毫不犹豫,“就是有点兴奋。多久没一起对外使这块活了?”
是啊,多久了?张云雷心里算了算,前世今生交织,时间的概念有些模糊。但那种并肩站在上场门后,听着前台掌声,等待属于他们时刻的悸动,从未改变。
晚上七点,观众开始入场。透过侧幕条的缝隙,能看到台下渐渐坐满。果然如陈启明所说,来的不少是上了年纪的观众,衣着朴素,神情专注,有的还自带茶杯,显然是常客。也有部分年轻面孔,好奇地张望着。
开场的是当地一对颇有口碑的演员,暖场效果不错,笑声阵阵。接着是梁鹤坤和一个天津本地捧哏演员的合作节目,稳扎稳打,迅速把场子热了起来。
张云雷和杨九郎排在第三个出场。
站在上场门后,能清晰地听到前一对演员的底包袱,以及观众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主持人上台报幕:
“接下来请您欣赏相声,《歪唱太平歌词》。表演者:张云雷,杨九郎!”
掌声再次响起,夹杂着一些好奇的议论。张云雷深吸一口气,和杨九郎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撩开侧幕,稳步走上台去。
灯光打在脸上,有些晃眼。台下黑压压一片,只有眼睛的微光和偶尔闪动的手机屏幕。但这片黑暗是温暖的,充满了期待。
站定,鞠躬。
“大家好,我是德云社的相声演员,张云雷。” 清亮的嗓音透过话筒传遍剧场。
“我是杨九郎。” 旁边是敦实沉稳的声音。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进入正活。起初,台下反应还有些谨慎,毕竟面对的是两位相对陌生的年轻演员。但张云雷一开嗓,几句韵味醇正的太平歌词垫场,立刻抓到了那些老观众的耳朵。有人开始微微颔首。
杨九郎的捧哏,不疾不徐,严丝合缝,该翻的包袱翻得脆生,该托的地方托得稳当。他小眼睛眯着,时刻留意着张云雷的节奏和台下反应,偶尔一个现挂,既自然又有效果。
张云雷渐入佳境。舞台是他灵魂的一部分,一旦站上来,那些疑虑、担忧都暂时退去,只剩下对表演的全神贯注。他唱得婉转,扭得娇俏,学起老太太来惟妙惟肖。观众的笑声和掌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当唱到“那杭州美景盖世无双”的经典段落时,台下甚至有了零星的、试探性的跟唱声。张云雷心中一动,没有打断,反而稍稍放慢了节奏,留出气口,眼神鼓励地看向台下。渐渐地,跟唱的人多了起来,虽然有些跑调,却带着十足的热情。
杨九郎在一旁做出夸张的“受不了”的表情,捂着头,引来一阵爆笑。
这个包袱,果然无论在哪儿,都有它独特的生命力。
十几分钟的节目,感觉眨眼就过去了。底包袱翻响,观众掌声雷动,夹杂着“再来一个”的喊声。两人鞠躬下台,直到走进侧幕,还能听到身后的声浪。
梁鹤坤等在那里,脸上带着笑,竖了个大拇指:“稳!漂亮!”
赵友良也激动地过来:“太好了张老师!杨老师!效果太好了!几位老先生刚还跟我说,孩子是这块料!”
张云雷微微喘息着,接过杨九郎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入喉咙,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激动。他看向杨九郎,杨九郎也正看着他,额角有细汗,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喜悦。
“没给你掉链子吧?”杨九郎小声问。
“棒极了。”张云雷笑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后台气氛热烈。李欧也走过来,笑着恭喜,递上刚才拍的照片:“师哥,九郎,抓拍了几张,效果很好。观众反应特别热烈。”
张云雷接过相机看了看,照片确实拍得专业,台上光影捕捉到位,两人神态生动。他道了谢,将相机递还,目光不经意般掠过李欧的手腕——那里似乎有一道很新的、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蹭了一下。
李欧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袖口,继续笑道:“晚上庆功,赵经理都安排好了。”
演出还在继续,后面还有两对演员,最后是大返场。张云雷和杨九郎作为今晚表现突出的“新面孔”,返场时肯定还要上去。
趁着间隙,张云雷回到暂时休息的小隔间,快速拿出手机。有一条来自梁鹤坤的短信,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李欧在你上台后,离开后台大约五分钟,说是去洗手间。方向不是洗手间。我让剧场一个相熟的工作人员远远看了一眼,他去了后台通往外面街道的侧门,好像在等人,但很快又回来了。没看到接触谁。」
张云雷删掉短信,心下了然。那道划痕,匆忙的会面……李欧果然在天津有“事”。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将手机收好。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演出还未结束,他必须集中精神。
大返场时,果然被主持人叫了上去。应观众要求,又和杨九郎拆唱了一段《探清水河》的小曲,清唱了几句《锁麟囊》。台下叫好声不断,甚至有年轻观众开始喊“二爷”——这个后来专属的称呼,此时竟已有了雏形。
张云雷站在台上,看着那一张张被灯光照亮的脸庞,有沧桑的,有稚嫩的,有熟悉的陶醉,有新奇的热情。这就是舞台的魅力,也是他两世为人的执念所在。
他深深鞠躬。
无论台下有多少暗流,至少在这一刻,台上灯光明亮,掌声真实。
演出圆满结束。陈启明老先生特意到后台来道贺,握着张云雷的手连声说好,又对郭德纲电话里推荐的人选赞不绝口。赵友良张罗着庆功宴,气氛热闹。
回酒店的路上,张云雷靠在车座椅背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演出成功的喜悦,与对李欧及背后阴影的警惕交织在一起。
杨九郎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他:“累了吧?回去好好泡个澡,早点睡。”
“嗯。”张云雷应着,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天津夜景。
车子经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时,张云雷忽然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走进一家灯火通明、看起来颇为高档的茶楼。虽然只是侧影,但他几乎可以肯定——
那是李欧。他不是应该和梁鹤坤坐另一辆车回酒店吗?
张云雷的心猛地一沉。
天津之夜,舞台的帷幕已然落下,而真正属于暗处的戏剧,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悄悄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而清晰的痛感。
这趟天津之行,绝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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