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羽翼之下藏暗流

设计学院的结业典礼设在校园主楼后面的草坪上，蓝花楹正值花期，紫色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玖安站在展台前，面前摆着三件她这半年打磨出来的作品——一枚玉兰胸针的改良款，一件不对称珠宝耳饰，还有一条以飞鸟为灵感的银质手链。新锐设计大奖的证书捏在手里还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嘴角弯了弯

慕容瑾穿过人群走来时手里捧着一束花，香槟玫瑰配百合，用麻绳扎着，很朴素的包装。他把花递给她，说了句

又补了一句

玖安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抬眼看他时，总觉得他在逆光处的神情有些恍惚

回A国后他瘦了一些。西装挂在身上比回国前松了一些，颧骨的棱角更分明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深了，眼底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一直在心里绷着的弦

他陪她办完离校手续，又陪着她去工作室收拾东西，全程话不多，但该做的事情一样都没落下。傍晚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融合餐厅，点了两份意面和汽泡水。玖安切着盘子里的番茄，余光一直在观察他

慕容瑾在用叉子卷面条，卷了两圈停了一下，又卷了一圈，动作机械。他的目光落在盘子边缘的桌布纹路上，明显在走神，良久，玖安放下刀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开口

慕容瑾的叉子停在半空

玖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

慕容瑾慢慢把叉子搁置在一旁，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一下

玖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上

慕容瑾低下头，手指在桌布边缘搓了搓

慕容瑾没有回答，洛玖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两人刚来A国时那几个月，他每天在她床头放水和药片的样子，想起他在冰箱上贴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笑脸便利贴，想起他陪她去疗养院看洛沐尘时安静地坐在走廊长椅上翻杂志的样子。他这个人，从来都是把难的那部分留给自己

她的声音软下来

慕容瑾伸手覆在她搁在桌上的手背上，掌心干燥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低到几乎被餐厅的音乐盖住

玖安的手指在他掌心安静地蜷着，原来那个在慕容瑾眼里严苛冷漠的父亲，说着最无情的话把他送出景城的是非圈，还给他留了一笔信托作为退路。一个不善表达的人，用最笨的方式在保护他的儿子

而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最后死在了季辰川的枪下

她永远忘不了季辰川当时面对绑架她的劫匪开枪时的模样，犹如碾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玖安说

慕容瑾沉默了一瞬

玖安抽回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时，杯底磕在磁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慕容瑾，眼神很平静，也很笃定

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很稳

慕容瑾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玖安偏了偏头，嘴角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慕容瑾低下头，他的肩膀轻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当他再抬起头时，眼眶微红，但眼神却格外明亮，像是一直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挑了挑眉

慕容瑾笑了一下，笑容里终于有了些从前的样子

餐厅的服务员端来饭后甜点，提拉米苏装在白瓷碟里，撒了一层薄薄的可可粉，玖安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味混着咖啡的微苦在舌尖化开。窗外A国的夜色温暖而安静，街灯在棕榈树间拉出长长的光影。她低头看了一眼碟子边缘，勺子在瓷面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回景城，是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打算的事情，此刻做出这个决定，胸口却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也许因为这一次不一样了，她和从前不一样了，大哥的病在好转，她也有了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工作室，有了站的住脚跟的本事，不用再依附谁的帮助

她再也不是那个任由人摆布的洛玖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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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城机场

十二月的景城比A国冷了不止一个季节，飞机落地时舷窗外灰蒙蒙一片，跑道两侧的积雪被推到边缘，堆成脏兮兮的土堆。玖安裹紧大衣从廊桥走出来，呼出的白气在目前散开又消失。慕容瑾走在她旁边，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单调的滚响

他们在机场到达层分开。慕容瑾前往慕容老宅，玖安则叫了一辆车往城北山上走，车子沿盘山公路往上时，两侧的树木梧桐换成松柏，枝丫上压着一层薄雪。车稳稳停在山顶慕容千屿的别院前，门口的两棵老山茶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几点深红的花苞

慕容千屿开门时手里还攥着一把修枝剪，围裙上沾着泥土和碎叶。她看见玖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玖安跟着她走进院子，暖意从石砌的壁炉方向漫出来

两人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慕容千屿泡了一壶正山小种，茶汤红亮，倒在白瓷杯里冒着热气，玖安捧着杯子暖手，把在A国的事说了一遍——设计学院结业、拿到新人奖、用Y&J的品牌创立了个人工作室、融合了传统玉兰系列和现代设计语言的几组作品

她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点开工作室的成品图给慕容千屿看。屏幕上，银质玉兰花瓣被解构成更利落的几何线条，嵌着浅色蓝宝石和碎钻，搭配可拆卸的模块化结构，既有古典底蕴又有当代感

慕容千屿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那是一条以飞鸟为灵感的项链，银质羽翼形链节上嵌着不规则形状的灰蓝宝石，像是展翅的鸟儿即将飞往高空

她看了很久，最终把电脑还给玖安

慕容千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玖安放下杯子，手指点在桌面上

慕容千屿听着，点了点头

玖安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她的母亲——洛子筠的希冀与理想，她一定不会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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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悦酒店

第二天傍晚，景城商贸协会的晚宴就在景城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水晶吊灯全部打开，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光可鉴人。宾客陆续到场，男士西装革履，女士裙裾翩然。香槟塔在入口处堆了五层，气泡沿着玻璃杯壁缓缓上升

季辰川到得不算早，他穿了套黑色青果领西装，身侧是坐在轮椅上的夏妤妍，今晚她穿了条墨绿色的绒面长裙，裙摆垂在轮椅脚踏上，化了淡妆，气色看着比平时好了不少，从她出院后一直都是素面朝天，不爱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庄园里，这次晚宴对于季辰川来说很重要，她才特意盛装打扮陪同他出席

两人进入宴会厅时，周围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不遮掩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夏妤妍，替季辰川挡枪那位青梅竹马？”

“坐着轮椅来的，看来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唉，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折腾成残废，值得吗？”

“听说季辰川都答应娶她了，你说这枪挡得值不值？”

季辰川面无表情地推着轮椅往前走，偶尔对打招呼的人点头致意。夏妤妍微微低着头，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攥得有些泛白

慕容瑾站在宴会厅另一侧的香槟台旁边，正在和商贸协会的副会长聊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袖扣是Y&J新出的银质玉兰款，低调但有辨识度。余光扫到季辰川进门时，他端酒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但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季辰川也看见了他，推着轮椅的手顿了一拍，随即继续往前走。两人隔着攒动的人头对了一个眼神，空气里像擦过一道无声的电

季辰川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慕容瑾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温和但眼底没什么温度

季辰川端起侍者托盘里的酒杯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闷声”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慕容瑾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周围几个人交换了不安的眼神。沈铭逸站在不远处，正端着酒杯看戏，此刻往前挪了半步，打算随时插进去。就在这时，商贸协会会长周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来，白胡子抖了抖

季辰川和慕容瑾几乎同时收回目光，朝周会长举了举杯。周老爷子左右各看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往主桌走去

晚宴进行到一半，周会长在助手的搀扶下走上主舞台。麦克风嗡了一声，全场的交谈声渐渐沉下去，周会长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宴会厅每个角落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和笑声， 周会长摆了摆手，继续说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了两秒，随即议论声像开了锅。全球知名企业的战略合作协议——这可不是随便找个公司签个意向书就能糊弄过去的，得有实实在在的合作框架、资金规模和项目周期

景城能拿得出手的企业就那么几家，能在短时间内谈下国际合作的更是寥寥无几，消息灵通的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把目光投向季辰川

而季辰川坐在主桌旁边，手指在酒杯壁上缓缓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另一桌的慕容瑾身上

随即，他站起来，西装下摆自然垂落，声音不高但传得很清楚

他说完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慕容瑾的方向

慕容瑾也没有丝毫犹豫，放下酒杯，站起来，声音沉稳有力

“不是吧？慕容集团？”

台下有人嗤笑一声，是坐在季辰川旁边桌的一个中年男人。他胸前别着某家投资公司的徽章，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慕容集团出了那档子事情之后，股价都跌成什么样了？矿场也停了两个，加工线裁了一半人，账面资金指不定有多大窟窿，拿什么和季氏比？”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看向慕容瑾，目光里有看好戏的，也有微微摇头的。慕容瑾站在那里，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时，角落里一个穿着素白色缎面长裙的身影涌动，穿过窸窸窣窣的人群径直走向慕容瑾，与季辰川隔了两张桌子，隔了两年时光，隔了那么多令他难熬的夜晚。她抬起头的瞬间，季辰川看着那双平静如冬天湖面的眼睛，把一切情绪都沉到水底

到慕容瑾身边站定时，她用手拢了拢肩头的灰色羊绒披肩，动作从容，领口别着的那枚玉兰胸针在灯下泛着清冷的光，全场目光从慕容瑾身上转移到她这边

她扫视了一眼在座的人之后，正好和季辰川的目光撞到一起，她也只是微微朝他点了下头，像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旧相识，然后很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他端着酒杯的手指顿时停在半空，坐在轮椅上的夏妤妍微微偏过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