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东霆的葬礼在景城西郊的青山公墓举行,来的人不多,慕容集团几个高层、几个远房亲戚、还有慕容千屿。慕容瑾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墓穴前,领带系得紧,衬得脖颈线条僵硬,穆锋站在他后面,撑着一把黑伞,没有说话
牧师念完悼词,棺木缓缓降入墓穴,由慕容瑾铲第一铲土撒下去,泥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直起身时,视线越过墓碑望向山坡另一侧,细雨薄雾中,那里栽着几株老松与墓碑隔着山坡遥遥相望
像极慕容东霆永远留给他的背影,那一瞬间,仿佛可以看到他正缓缓转过身望向他
仪式结束后,宾客陆续散了。慕容瑾走到慕容千屿身边,她正蹲在墓前把一束白菊放至碑位上,他等了几秒,开口

姑姑,我有件事想问你
慕容千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他

你说

警方说,老头子他出事时是在境外雇佣兵的船上,有通敌嫌疑,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压低声音,怕被还没走远的人听见

可集团的人都在传他是为了去救陈语纯才去谈判的…
慕容千屿沉默了一会,山风把她鬓角的银丝吹乱,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小瑾,你这两天刚回来,我知道你也听说了很多事情,想知道一个答案,可是你要明白,这些事情既然是你父亲做的,你不知情…
慕容千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个还不太懂事的孩子

就别去挖了

姑姑——

听话,小瑾
慕容千屿打断他,声音沉下来

姑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来,我不希望你再有什么事情,这件事情水太深了,何况你本就不该牵涉其中

你父亲已经没了,再挖下去,脏的是活人
慕容瑾站在墓前,手指紧攥着西装下摆。他想起临出国前的那次争吵,想起慕容东霆最后没有回答他的那个问题,想起他看着他签下放弃慕容集团股权声明书时的漠然。他忽然想,如果当时他没走,如果他留下,是不是就能阻止什么?或者至少可以查清楚慕容东霆到底在做什么?

小瑾,回A国吧
慕容千屿的声音软下来

回到你现在平静的生活,景城这边的事情姑姑来处理
慕容瑾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墓穴上那抔新土,墓碑上慕容东霆的名字还盖着一层薄薄的浮灰。他伸手把那层灰擦掉,指腹触到冰凉的石面

姑姑
他开口,声音很哑

他从来没和我说过一句软话,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我有时候想,是不是他这辈子都觉得我这个儿子是个错误,是他人生中不得不承认的污点
慕容千屿的眼眶红了一瞬,但是很快被压下去。她摇了摇头

小瑾,你父亲这个人,心里能装下一座山,嘴上却连一粒沙都不肯漏,我这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妹妹都不曾摸透他的心思
她顿了顿,看着慕容瑾的侧脸,接着说

不管他怎么想,在姑姑眼里,你从不是个错误,是你父亲对不起你
慕容瑾偏过头看她,慕容千屿已经转身往山下走。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的很长,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走的很稳
穆锋从后面走上来,在他身边站定,他撑着黑散,伞面倾斜过来,替慕容瑾挡住已经不太刺眼的阳光

少爷,董事长的葬礼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慕容瑾摇了摇头

穆锋,我问你,你来慕容家工作几年了?

十年了

原来都都这么久了…
算来穆锋大慕容瑾五岁,在慕容家的资助下才念完大学,也在慕容家做了快十年的特别助理,慕容东霆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他

那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穆锋沉默了两秒

少爷,你想知道什么?
他说

董事长为什么独自一人去找雇佣兵谈判救陈律师?然后又为什么会在季辰川和雇佣兵交火时被杀死吗?
慕容瑾闭了闭眼

所以到底为了什么?

董事长当时别无选择,有人绑了陈律师作为警告,还打算陷害慕容集团,目的就是要挟他前去渔村找雇佣兵谈

而这时季辰川恰好出现在公海,他早就在沿江土地招标时视慕容集团为眼中钉,现在又害得董事长身死,还和警方串通污蔑董事长通敌,你说能够为了什么?
慕容瑾身体僵了一瞬

不就是为了踢掉慕容集团这块阻挡他的绊脚石吗?

少爷,不管其他,他被季辰川害死这件事毋庸置疑,我知道你对董事长有怨言,可血脉亲情不是你一句断绝父子关系的气话就能割舍的
说罢,他转身走了,留慕容瑾一人站在墓前。山风从坡顶灌下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他低头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很久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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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家老宅
晚上回到家,慕容瑾在慕容东霆的书房坐了一整夜。他坐在慕容东霆生前常坐的那把红木椅上,桌面是慕容东霆生前惯用的东西,几枚印章,一本翻旧了的书,一盒雪茄,一枚煤油手工打火机。他拿起那只打火机,黄铜外壳被摩挲得温润,上面刻着几道细密的划痕,那是慕容东霆思考时习惯性用拇指指甲反复刮擦留下的痕迹
翻开盖子,咔哒,合上,再翻开,再合上。那一声声脆响在深夜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而孤独的节拍器,计算着他与父亲之间那永远跨不过去的沉默
从他记事起,慕容东霆似乎留给他的都是近乎窒息般严苛的回忆。最好的学校,最严的家教,最不可反驳的规矩。即使他每一次都考到年级第一第二,却始终等不到一个赞许的眼神
他们之间徒有一层血脉联系罢了,真的存在亲情吗
他攥紧了打火机,指节发白
咔哒,翻开,咔哒,合上
他又想起十七岁那年有一次发高烧,管家守在床边一整夜,他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一只大手覆上额头,粗粝,颤抖,他几乎以为是烧糊涂了,带着殷切的期待,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却在他睁眼的瞬间那只手又收了回去
慕容瑾闭上眼,眼眶酸涩,却没有泪
他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沉默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不知道他在父亲心里究竟是一个错误的存在,还是一个也曾被他视作儿子的存在
打火机在他掌心渐渐温热。啪嗒,一滴水落上去,在黄铜表面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这才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哭了,无声的,在凌晨四点的书房
良久,一道泪痕干透,他才反应过来。合上打火机的盖子,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就要放进去,发现里面还有一叠旧文件。里面还有一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父亲一栏原本没打名字,却被用钢笔加了一行字——慕容东霆,他认得,那是父亲的字迹
慕容瑾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出生证明放回抽屉,关上,直到窗外的天慢慢亮成灰白色,他才起身走出书房
第二天一早,他就飞回了A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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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国
慕容瑾回到A国的第三天,穆锋从国内飞过来,约他在JEWE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面,两人在靠窗的卡座坐下,穆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慕容瑾面前

这是董事长半年前签的信托基金文件
穆锋的声音有些哑,眼下带着长途飞行后的青灰

他把慕容集团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装进了这个信托,受益人是您

不管您放不放弃继承权, 这笔股份都是您的
慕容瑾没有动那个文件袋,而是看着穆锋,等他继续说下去
穆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阵

少爷,你回国之后很多事情要处理,又走得匆忙,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我想你应该要知道

什么事情?

你来A国前和董事长吵架的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凌晨,我进去送茶的时候,他和我说了一句话

董事长说,“这小子的脾气,像我”
穆锋看着慕容瑾的眼睛

你父亲这辈子没有夸过你,但不代表他的心里不认你
慕容瑾垂下眼,手指无声地攥紧了桌沿

他之所以对你严苛,不是不看好你,而是不放心,慕容家的盘子太大,盯着的人太多——

你父亲很清楚他树了多少敌人,他不能让让轻易看出他的软肋,你离开那天,他嘴上说让你滚,转头就让我把这份信托办了,他说万一哪天你在海外站不住脚,而他又护不住你时,至少还有这笔钱
慕容瑾拿起文件袋,拆开。里面是一份厚厚的信托契约,附着一份股份转让明细,受益人一栏印着他的名字,日期是他登上飞往A国航班的前一天。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慕容东霆的签名,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像他这个人一样,到死都不肯软半分

还有一件事
穆锋的声音低了下去

董事长出事之前,慕容集团招标案遭内鬼泄露,董事长让我彻查,结果我查到人是季氏放的,除了沿江土地招标,季氏更想伺机整垮慕容集团
慕容瑾的手指攥紧了那份信托契约

沿江土地招标结束之后,董事长就预感到季辰川会对他动手,他不想集团出事,更不想你受到伤害,才被迫一个人去渔村和对方谈判,谁知道还是被暗算了
咖啡馆里人来人往,邻桌有人在打电话,笑声隔着玻璃隔断传过来,和这边冰冷的沉默格格不入。慕容瑾坐了很久,久到面前的咖啡彻底凉透。他把信托文件重新装进文件袋,收进自己的公文包,然后站起来

穆锋
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你回国之后,帮我盯紧慕容集团的股价走势,尤其是…

季氏那边有任何动作,都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穆锋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慕容瑾走出咖啡馆,A国的阳光扑面而来,温暖而刺眼。他沿着街道往公司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季辰川
他追到公海上杀死了他的父亲!
竞争的最后,季辰川作为赢家站在船头,看着他的父亲葬身冰冷的大海,凭什么?凭什么姓季的可以只手遮天?设计洛家,绑架洛沐尘,欺骗洛玖安,把她逼到绝路,如今又害死了他父亲
他推开JEWE公司的玻璃门,穆锋刚才说的话还在他耳朵里回响。不放心,慕容东霆不是不看好他,而是不放心他
那他就要让他的父亲看着,看着他怎样让仇人付出应该付出的代价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他调出慕容集团近三个月的股权变动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自从慕容东霆死后,慕容集团的股价震荡下跌,几个小股东在恐慌性抛售手里的股份
他打算通过第三方离岸公司悄悄收购了其中一部分
不多,但是积少成多
靠在椅背上,窗外蓝花楹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玖安坐在工作台前画设计稿的样子,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安静而柔和。他们好不容易在A国重新开始了,他不能让季辰川再来搅乱她的生活,可是他也不能让慕容东霆死得不明不白
他现在能做的是等,等手里的股份攒够,等季辰川对慕容集团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在那之前,他必须像往常一样过下去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更不能让玖安知道他的计划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公司财务的分机号码

帮我查一下公司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可以用来做定期投资
电话那头翻了一阵报表,报了一个数字。慕容瑾听完,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慕容集团的股东名册,翻开,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笔尖落在纸上,力道很重,像刻进去的1
女神的文笔太赞了,看得好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