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森律师事务所
陈语纯的办公室位于大楼十七层,朝西的窗户对着景城电视塔,傍晚时分塔尖会亮起一圈蓝色的灯带。这一年多来除了兼职慕容集团法律顾问,日常她还是会回到律所处理工作
担任慕容集团法务至今,她借职务所接触的财务部的季度报表、采购部的供应商合同、以及物流部提交给海关的进出口报关文件都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荡
但凡有可疑的境外资金往来和货物流动记录,她都会用加密邮件分批传给景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队长周昀
慕容家的矿场从上个世纪末就驻扎在景城西郊,开采许可证等手续齐全,年检合格,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但他们加工宝石所需的辅助材料,一种从D国进口的稀有化学粉末,每次进口量都远大于实际生产需要
语纯在财务部核对发票时注意到,慕容集团近三年的材料采购量加起来,足够处理比他们实际出货量多出三倍的原石
那么多出来的材料去了哪里?
后来每次去财务部对账,她都格外留意采购部传来的装柜清单和货柜封条编号。直到上周五,她照例去财务部核对一份法务合同附件,路过采购部经理的工位时,对方正在打印一份报关单。她余光扫到屏幕上的品名栏——“宝石加工辅助材料”,数量那一栏写着“两个标准货柜”,备注里有一行小字:D国供应商,装运港D国北港,预计到港日期七日后
她立刻问询了集团车间里没有新订单,现有的几条生产线都在处理去年的库存订单,产能利用率不到一半。没有新订单却要进两个货柜的辅助材料,而且恰好在季辰川遇袭之后向D国公司打款
她在日历上圈出那个日期,拿起手机给周昀发了一条加密消息:有动静了,D国进口,两个货柜,七天后到港,怀疑和季氏那件事有关!
周昀回的很快:收到,我们会盯着
七天后的凌晨,也就是昨天,景城港集装箱码头灯火通明。两个标着D国北港封条编号的货柜被海关例行开箱查验,周队长带了六个人在场
货柜门打开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蓝色塑料桶,桶身贴着化学品标签,打开取样后确认是宝石加工材料,成分和进口申报单完全一致,没有任何违禁品
周昀站在码头的夜风里,看着那些蓝色塑料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对话机说了两个字

撤了
语纯是在第二天早上收到周队长的消息的。她当时正准备出门去律所,手机屏幕亮了,只一行字:货没问题,是诱饵,对方看来是在钓鱼,你小心
她站在公寓玄关,手里攥着手机,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慕容东霆早就察觉到公司里有内鬼。看来招标案泄露之后,他一直在排查。那批货是专门放出来的饵,谁能接触到多方消息,谁就是内鬼。警方拦截货柜的动作等于告诉慕容东霆他的排查方向是对的,而且内鬼传递消息的速度很快
回忆结束,语纯又看了眼信息,直到屏幕暗了下去,把手机和一堆法律文件收进包里,关了电脑准备下班
傍晚六点半,语纯刷卡从道森律所地库的闸机口出来。她的白色轿车沿着地下通道盘旋而上,在出口处停了一下,等栏杆抬起。后视镜里,一辆黑色面包车从侧方靠过来,距离太近,几乎贴着她的车尾。她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但她来不及报讯,只能踩下油门往右打方向,面包车却突然加速,横在她车头前方。车门滑开,两个戴头套的男人跳下来,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块白色的布
接着她的车门被拉开,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刺鼻的化学气味灌进鼻腔,她挣扎了一下,意识就开始涣散。后视镜里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自己的车还停在出口坡道上,引擎没熄,雨刷器还在有节奏地摆动
监控录像显示,当晚七点十二分,陈语纯的白色轿车从律所地库驶出,沿景城大道一路向南,最终驶入她居住的华庭公寓地下车库
但公寓电梯和楼道里的监控再也没有拍到她进出的画面,那辆车停在地库B2层最角落的车位上,车门锁着,车内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驾驶座上放着她平时背的那只公文包
第二天早上,周队长带人撬开那辆车的后备箱时,里面空空如也,随即迅速调了华庭公寓所有出口的监控,没有发现她走出去的画面。她就像被那辆车带进了地库之后,凭空消失了,经工程师排查车辆程序被人加装了远程遥控程序,因此能模拟人为行驶让车辆开回景城华庭
警员们站在地库B2层潮湿的空气里,看着那辆白色轿车陷入沉默
同一时间,慕容集团顶层办公室里,慕容东霆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茶杯。助理敲门进来,低声汇报

董事长,都办妥了,警方那边的人也撤了!
慕容东霆喝了口茶,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等到陈语纯醒来时,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睁眼看见的是一片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糟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
她强撑着手臂坐起来,才发现自己靠在一排巨大的陶制酒坛旁边,坛身比她人还高,表面沁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头顶是拱形的石砌天花板,只嵌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泡,光线弱得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远

这什么鬼地方?
她慌忙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还在,口袋被翻空了,手机、工牌、钥匙、手表这些都没了!手腕上有两道浅浅的红痕,是被绑过的痕迹,但身上没有其他伤痕。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推了推,果不其然,铁门被上了锁
很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度审视周边环境,这应该是一个酒窖。准确地说,还是一个环境很滞后的酒窖,四面墙壁原本应该是石砖,但现在被一层厚厚的隔音棉覆盖,用木条钉死。头顶有一扇通风窗,但窗外焊着铁栅栏,再外面是更厚的木板。唯一能透进来的只有那盏灯泡的线,从门缝底下接进来的
之后几天,每天中午和傍晚,门缝底下会塞进来一个搪瓷碗,里面是雷打不动的白米饭配咸鱼和青菜,有时候一小碗水。送饭的人只敲门提醒,不说话,放下就走。直到第四天,送饭的人换成一个年轻女孩,听声音才二十出头,她把碗推进来的时候多停留了几秒,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陈语纯

你是城里来的?
女孩声音压的很低

嗯
陈语纯点点头
女孩环顾了一下四周,蹲下来,声音更低了

我叫阿莲,我爹是这个村的村长,你被人抬进我家那天我看见了,你长的很漂亮,为什么会被人抬到这里?

我说我是被人绑来的,你能放我走?

我们这村子背山靠海,只有一条路通外面,码头上的船都是村里的,都有人看守,这里也没有信号,我们都不和外面联系,你跑不出去的

没有信号?这到底是哪里?

一个渔村
阿莲咬了咬嘴唇

我们村里的人都听那个人的话,你跑了他们会把你抓回来打,所以你别想着跑了,你待在这里他们不会杀你的

听一个人的话…那个人是谁?
阿莲摇了摇头,把碗推了推,站起来走了
陈语纯靠着酒坛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简单复盘了一下阿莲的话,对方没有杀她,说明她还有用。活着的陈语纯是筹码是人质,死了就是麻烦,所以他们要把她关在这里,大概是想等合适的时机拿她跟警方做交换。那她就还有时间,只要有时间,就有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都是阿莲每天来送饭,村子里大概没有她同龄的女孩子,她看起来很希望有人能陪她聊天。从阿莲嘴里,她也逐渐拼凑出这个村子的轮廓:村子叫石塘村,三不管地带,三十几户人家,靠贩卖酿酒和打鱼为生。酿的酒是一种土法米酒,装进陶坛里,封泥上贴一块报纸,报纸上盖一个图案印章,然后堆在酒窖里陈化。每过半个月,会有一辆货车来村里收酒,把酒坛运到镇上,再从镇上发往全国市场售卖

酒封子上的图案印章是什么?

那是我爷爷设计的,我们村里独有的酒标
陈语纯没再追问,但她心里隐隐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
直到第七天,阿莲进来搬酒的时候,陈语纯站起来帮她扶着坛子。她这才低头细看了一眼泥封上贴的报纸和图案印章,那是一个圆圈里嵌着三颗交叉排列的麦穗,圆圈外沿还有一圈细密的绳纹
她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某一根弦突然绷紧了
她想起来了
圣马可夜总会的储酒间。沈铭逸有一次和她猜一宗案件审理结果,输了,就带她去看他收藏的洋酒,一排排法国的、苏格兰的、日本的威士忌和白兰地之间,突兀地塞着一坛陶瓦酒坛,土得格格不入。她当时笑他品味清奇,沈铭逸笑着说了一句这是一个VIP客户仇总存在他这里的酒,仇总就爱这一口,说是什么原生态高山泉水酿的,喝了延年益寿。听到功效神奇,她还凑近看了一眼坛子,封泥上的图案就是这个——圆圈里三颗麦穗,外沿一圈绳纹

这图案只有你们村里独有?

那是当然,我们村里酿的酒城里都爱喝,每个月都有专车来村口拉!
阿莲把酒坛子搬上推车

卖这么好,每个月都有人来拉?

那是当然
得到肯定的答案,陈语纯的心跳快了几拍,如果这酒最终流进了圣马可夜总会的储酒间,那她就可以利用这一点传递消息。每坛酒都有序列号,刻在坛肩的泥胚上,烧制前用竹签划上去的。她注意到仇总收藏的那些酒,序列号都偏好47——沈铭逸说过仇总有强迫症,喜欢带47的东西
趁阿莲先拉了几坛子出去的空档,她急忙找到标记着47编号的酒坛子,在封泥的报纸边缘折了一个双角折——那是她在法律文书上标注重要条款时常用的折法,锐角向内,两个角对称,怕不明显,又用指甲在报纸空白处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嵌着一个叉,那是沈铭逸有一次喝多了无聊,拿牙签在纸巾上教她刻的,说是以前道上跑的人用的求救暗号,早过时了,没人会认,做完一切,她将酒坛子挪到最显眼的位置,让阿莲一回来就能搬走
剩下的,只能祈祷了
沈铭逸,只有你能破译
-----
圣马可夜总会
与此同时,沈铭逸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自从警方那边陈语纯失踪的信息传出,他派出去找陈语纯的人一批接一批回来,全都是同一个结果:监控跟到华庭公寓地库,线索就断了。那辆白色轿车被警方拉走之后,他又亲自去地库看了一遍,站在那个空荡荡的车位前抽了半包烟

还是没消息?
他问了怵在门口低着头等着挨训的一排保镖
保镖都摇了摇头

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我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都给我滚出去!
说罢,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想到上次遭陈语纯算计——在废弃厂房被她一针扎晕绑在椅子上,他到现在想起都脖子发麻,这个女人向来嘴硬心狠,做事不留余地,一定会竭尽全力活着吧!可偏偏想起她在某些细节上又柔软得不像话,他见过她给路边的流浪猫喂食,见过她加班到凌晨趴在桌上睡着时睫毛投下的影子,见过她拿文件砸他胸口时眼角那一点藏不住的得逞,那样柔软的一个人此时孤立无援在某个角落,该怎么办?
五爷推门进来的时候,见沈铭逸站在窗前发呆

沈爷,仇总那边又送了一坛酒过来寄存
沈铭逸没转身

老五你怎么回事? 这点小事还来烦我?

今早司机送来的,入库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那坛子封泥上贴的报纸上有道上用的求救划痕!
沈铭逸这才转过头

那坛酒在哪?

搬去储酒间了
沈铭逸快步下楼,推开储酒间的门,那批新到的酒刚摆上架子,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坛封泥上贴着同样图案的陶坛。怕看不仔细,他赶忙把坛子搬下来,凑到灯下仔细看
报纸边角的双角折,和他记忆里陈语纯折法律文书的折痕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到报纸上用指甲刻出来的符号——一个圆圈里嵌着一个叉,淡淡的,几乎看不清楚
他的手指攥紧了坛口

老五
他站起身,声音里忽然沉得像灌了铅

赶紧去查这坛酒是哪里在卖?出自哪里?去!

好,我这就去核查!

还有,通知周昀,就说有线索了
他把酒坛小心放回架子上,指尖抚过那个双角折和求救符号,他教的,她居然都记得,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庆幸,还好他够无聊的,教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