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A国机场时,舷窗外是一片天蓝得像被水洗过的世界,云层稀薄地贴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阳光从廊桥的缝隙里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温热的气息。玖安站在舱门口愣了一下,仿佛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日光了,景城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连晴天都像隔着一层薄纱,而这里的光线直接、坦荡,落在皮肤上几乎能听见水汽蒸发的声响

走吧,别傻站着
慕容瑾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下她的肩
他们在A国东海岸的城市安顿下来
慕容瑾的JEWE公司总部设在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规模不大,二十来号人,也是做珠宝原石贸易。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阳台上能看到远处海湾的一线蓝色。玖安暂时住次卧,窗户朝东,每天早上阳光准时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她还没醒的时候就铺满半张床
最初抵抗郁抑症躯体化的日子很艰难,她还是整夜整夜被噩梦缠身,难以入睡,天亮又像是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人一样浑身汗津津的,累到爬不起来。慕容瑾也没催她,每天上班前都会在她的床头放一杯温水和药片,晚上准时回来检查药片是否吃完,如果准备的一日三餐玖安或多或少吃一些,他就会在冰箱上贴一张画着笑脸便利贴,但凡落下一顿就不贴。但便利贴积攒到第32张时,玖安第一次在他出门前醒了。她靠在床头,看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的像怕惊醒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今天…想出去走走

听到她的话,慕容瑾手上动作一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出去走走
他向来对她惊人的生命力有耐心也有信心,当冰箱上的便利贴贴到第98张时,药盒已经不需要再添置药片。玖安也开始去学校上珠宝设计课程
那所设计学院在城郊,校园里种满了蓝花楹,三月正是花期,整条路都是浓烈的紫色。玖安背着画夹走进教室时,心里有一种陌生而微弱的雀跃,像是某个被遗忘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意大利女人,说话时手势丰富,讲到宝石切割角度时会在黑板上画满射线和箭头,班上有十几个学生,来自不同国家,玖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画纸上,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让她第一次觉得,日子好像可以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
每周三下午,玖安都会固定到疗养院看望洛沐尘,疗养院在城北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里,白色围墙,院子里有棵巨大的香樟树,树冠遮住半个停车场。洛沐尘的房间在三楼靠里间,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照到床头,他就躺在那里,面容平静,呼吸机有规律地起伏着,看上去像是睡得很沉,怎么都叫不醒
玖安每次去都带一束花,有时候是鸢尾,有时候是百合,插在窗台的玻璃瓶里。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他读报纸,读设计杂志上的文章,偶尔也读自己写的课堂笔记,她不知道大哥能不能听见,但医生说多跟病人说话有好处。有一次她读到一段关于蓝宝石产地的介绍,读到一半停了,看着洛沐尘的脸发了很久的呆
哥,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愿意醒来呢?

她轻声说
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收获的永远只有静默
慕容瑾的公司也在三月签下了第一个大客户,一家欧洲的珠宝品牌找他们供应一批坦桑石原石。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拎着一袋超市买的牛排和一瓶红酒,玖安还坐在阳台上画设计图,听见他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过了一会儿探出头来喊她吃饭
牛排煎的有点老,红酒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但玖安很给面子吃了大半块,慕容瑾坐在对面,切着盘子里的肉,忽然开口

玖安,我现在真的很开心,好像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如果时光可以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嗯

玖安抬起头,看着慕容瑾眼神里的光,怔愣了片刻,嗯了一声,随即低下头继续切牛排。刀叉碰到餐盘边缘,发出轻微声响
本以为自己会有什么感触,但胸口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玖安的画夹里攒了厚厚一沓设计稿,从最初笨拙的线条到后来逐渐成型的玉兰系列,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像她也不知道体重何时慢慢一点一点涨回来,脸颊一点一点有了血色,有时候慕容瑾还会说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却不说像从前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联系景城的任何人,在这里没有季氏的消息,没有洛氏的新闻,更没有景城的风风雨雨
只有A国湛蓝的天空,温暖的海风,蓝花楹开了又落,日子过得像一条安静的河。玖安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海湾,会觉得她和慕容瑾像是两个从沉船里游出来的人,浑身湿透,但终于爬上了岸
那天傍晚她从疗养院出来,医生告诉她洛沐尘现在手部神经和眼部神经恢复了,偶而会有抽动迹象,是好的征兆,她开心极了。把门口卖花的老奶奶剩余的鲜花都买下。夕阳从海湾方向照过来,把手边五颜六色的鲜花都镀上一层金黄,她看着那些花,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微风拂过水面的一圈涟漪,转瞬就平了
回到公寓,她把花插进花瓶,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慕容瑾快回来了,她答应今天试着做上次和视频学做的一道红烧排骨。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氤氲而上,窗外的晚霞把整个厨房染成橘红色,玖安系着围裙,照着菜谱往锅里放糖和酱油,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慕容瑾推门进来,手里又拎着从超市采买的东西

好香啊
我做了排骨,一会就可以开饭了

玖安头也没回,拿铲子翻着锅里的肉
就是,可能有点糊了

慕容瑾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锅里,嘴角弯起来

不会,看着卖相很好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海湾方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玖安关了火,把排骨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电视开着,放的是当地新闻,主播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念着天气预报
明天还是晴天
半年时间在景城像被拧紧了发条。春天走得快,夏天来得猛,六月刚过,整座城市就闷在潮湿的热浪里,柏油路面泛着黏腻的光
季辰川从年初拿到季柏霖那份股权让渡书之后,正式坐上了季氏董事长的位子,董事会里再没有第二个声音。他接手后的第一个大动作就是拿下景城沿江那块地,竞标那天慕容集团也去了人,价格咬得很紧,最后一轮举牌时慕容东霆亲自到场,季辰川隔着竞标大厅的人群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又加了一个数,慕容东霆放下牌子,起身走了
沿江度假村项目启动仪式定在七月第一个周六,地点选在江边新平整出来的那片空地上,搭了白色遮阳棚,红毯从路边一直铺到主舞台,两侧摆满花篮和飘空气球
季辰川身着一身银灰色西装出席,他身边的女伴夏妤妍一身香槟色连衣裙更为引人瞩目,头发高高挽起,站在他身边笑得温婉得体。
当季辰川站在台上念完致辞,话筒交给司仪,而后是媒体采访环节。记者们拥上来,长枪短炮对准他的脸。他对着镜头说了几句项目规划的话,余光里瞥见夏妤妍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位置,高跟鞋踩在红毯边缘的褶皱上,脚踝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
他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稳住
就在同一瞬间,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擦过他的耳侧。有什么东西带着滚烫的气流从颧骨旁掠过,打进身后舞台的钢架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众人愣了一下
有狙击手,保护boss

Alan带人从台下冲上来,压着季辰川和夏妤妍往遮阳棚后面拖
周围尖叫声四起,人群像炸了锅一样往四面跑
季辰川被拽着往后撤,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侧过头,看见夏妤妍脸色惨白,像是被吓傻了。周围人群蜂涌,怕被冲散,他刚要拉紧她,就在那一瞬间,人群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枪,黑黢黢的枪口对准季辰川的方向,距离不到十米!

辰哥小心!
夏妤妍尖叫一声
她扑过来的速度比保镖快了一步,季辰川只看见她整个人挡在他面前,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她倒进他怀里时,他摸到她的背,满手黏腻的温热——香槟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大片深红,在阳光下刺目得吓人
妤妍!

季辰川抱着她,声音劈了
保镖已经冲上去把枪手按在地上,现场乱成一片,警笛声从远处急速逼近。季辰川跪在红毯上,把夏妤妍搂在怀里,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睛却还睁着,看着他

辰哥…辰哥…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细若蚊吶
别说话,别睡着

季辰川把她打横抱起,往躺在路边的车狂奔,她的血正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一路在红毯上留下深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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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城第一人民医院
夏妤妍被推进手术室时,季辰川站在走廊里,浑身是血,银灰色西装染成了暗红色。沈铭逸赶过来时他正靠在墙上,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往下滴血,眼见手术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
门开时,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说的第一句话好坏参半

子弹取出来了,脊柱没有直接损伤,但弹道穿过的位置压迫了神经丛,术后需要观察
医生,压迫了神经丛是什么意思?

医生沉默几秒

家属和病人都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大概率下半身活动会受到限制,站立和行走都会很困难
可她是个模特!

季辰川的声音很平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随后,季辰川带着满腔恨意重新回到启动仪式现场时,警方正在拉警戒线。现场已经被封锁,鉴证科的人在地上摆了一排黄色编号牌。负责此案的刑侦支队长姓方,四十来岁,一脸疲惫,看见季辰川过来,来势汹汹,让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方队,查到什么了?


目前我们抓了两个疑犯,一个狙击手在烂尾楼三楼,一个枪手混在人群里。DNA身份初步排查出来了…
是什么人?


都是警方通缉多年身上背着人命的在逃犯,看他们的装备和战术动作,不像是国内的,应该是从邻国边境偷渡过来的雇佣兵
邻国雇佣兵?怎么进来的?

季辰川的眉头拧起来了
方队长,我希望你们给我和季氏一个交代!


季先生,您的心情我们理解,目前我们还在审

这俩人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不过从他们入境的时间和行动路线来看,是有人提前安排好了接应和撤离路线,不是临时起意
既然有人安排,那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是是,所以我们会尽力排查,不过季先生,我们也想问你,你最近是否有得罪过什么人?
季辰川站在江边的风里,看着远处那栋烂尾楼黑洞洞的窗口,没有回答,江风把他染血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枪是冲他来的!
而夏妤妍替他挡下一枪,却可能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
方队长还在催促他回答。季辰川睁开眼,声音哑而沉
没有,你们查吧,有结果告诉我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背影在江边暮色里拉成一道僵硬的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荣姨发来的消息,问夏妤妍怎么样了…1
白天追更好满足,内容写得很有氛围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