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城华庭
陈语纯家的门铃响了第七遍时,她才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季辰川正站在楼道,是她高估了那个薛琪的手段了,还以为至少能再拖延一段时间
见男人开始疯狂拍门,衬衫领口松的不像样,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一夜未睡,担心动静引起邻里不嘛,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门,但是只开了一条缝,自己堵在门口
玖安呢?

他开口,声音哑的听不清

她不在,早就搬走了
陈语纯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神情冷淡
我去洛家和洛氏找她,她不在


她说她要走,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或许和慕容瑾一起离开了?
季辰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语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季辰川,你现在还来做什么?
他她的语气忽然尖利起来

别忘了你把玖安都害成什么样了?抑郁症躯体化!你知道她发病的时候是什么样吗?白天吃不下饭,夜里睡不了觉,有时候她一个人站在飘窗前发呆我都害怕她会出事

那个时候你在哪呢?哦,对了,你在逼迫她向你低头,向你妥协
只见慕容瑾赌气般倒出几粒维生素片吃了下去,愣是坐在办公室陪着洛玖安加班
我…

季辰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只想知道她在哪?


有什么意义吗?

她不想再见到你,所以她全权委托我帮她打这场离婚官司
陈语纯一字一顿

她说,和你的这段婚姻本就是因着各自的算计才签订的契约婚姻,名存实亡不是吗?现在契约也打破了,早就该结束了
季辰川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站了一会,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陈语纯“砰”地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江寻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陈语纯接过茶,没喝

人走了?比我想象的快啊

看到他就来气,要不是…

嗯?要不是什么?

没…没什么
意识到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到嘴边,语纯及时刹车。要不是警方的秘密行动还需要季辰川的帮忙,她早就替天行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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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氏庄园
等季辰川回到庄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鞋柜上,他换鞋时低头看见旁边鞋架最底层放着一双浅杏色的棉拖鞋,鞋面边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百合,他蹲下去,指尖触及那朵绣花的瞬间想被烫着了,连带着眼眶微微发酸,然后他站起身,喊了声

荣姨
荣姨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

先生,你回来了,晚饭一会就好

把她的东西都收起来,我不想再看见
季辰川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个她用来喝水的马克杯,沙发上她随手搭过的那条米色披肩,书架上她翻了一半的那本金融市场技术分析

全部收起来!
荣姨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没多问,转身去拿纸箱收拾东西
季辰川走上二楼,推开书房的门。书桌上还摆着一份他手写的Y&J品牌的发展规划草案,终究还是没能交到她手上,指甲抚摸过每个字,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刚刚陈语纯劈头盖脸的嘲讽:
“你知道她发病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有什么意义吗?”
“她不想见到你,所以全权委托我帮她打这场离婚官司”
是啊,是他没有选择相信她,明明他再去彻查就能查清楚一切,却亲手一步一步把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再见到她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有什么意义吗?
他闭上眼,伸手把文件翻过去收进抽屉,转身走出了书房
接下来的日子,季辰川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每天七点出门,凌晨才回来,中间所有时间都泡在季氏集团的会议室和文件堆里。他签了无数份合同,开了无数场会议,将季氏的季度营收拉高了七个百分点,即便这样,董事会里那些老家伙依旧对他阳奉阴违,不过是忌惮他手里拿捏着他们的把柄,以及他对季氏集团的发展还有利用价值,他在董事会依旧没有什么主导权
沈铭逸约了他几次喝酒,都被他推了。接连被拒的沈铭逸索性杀到他办公室,看见他桌上堆着三摞半人高的文件,旁边还放着一杯凉透的黑咖啡

我说老季,你疯了
沈铭逸把黑咖啡拿起来闻了闻,皱眉倒进垃圾桶
有事说事

季辰川头也没抬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她去哪了?只要你想,我可以帮你——
不想

沈铭逸看了他一会,他知道季辰川这个人嘴硬得很,拒绝得干脆利落,实则不知道为了压制住自己的心而付出多少努力。良久,他叹了口气

老季,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一开始你可说了就为了拿到那枚胸针,明明胜利已经近在咫尺,你却…唉,现在倒好了,人财两失,你说你这又是何必?
没有理会沈铭逸的自怨自艾,季辰川的目光在柜子格层的那只机关匣子上停了一瞬,那是一切纠缠的因,如今成了他作茧自缚的果,他也快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了
几天后,季辰川驱车上了城郊那座山。慕容千屿还住在山上的别院里,院中还栽着那几株古木,这个季节叶子落尽了,枝干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伸展如铁画。慕容千屿正在院子里煮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起身

你来做什么?
季辰川在石桌对面坐下,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那只紫檀机关匣,放在桌上,匣面缠枝纹在茶烟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我来还这个


这早就不是我的东西了,还还我做什么?
慕容千屿看了一眼那个匣子,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匣子里的是一份季氏的股权让渡书,我想他放进这只匣子里是想给你的

慕容千屿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低头看着那只匣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什么温度,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落在石板上

他给我的我就得要吗?
她的语调像在说一个不相关的人

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和他早就没什么关系了,我也不想再见到季家的人
她又抬起眼看着季辰川,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锐利

你们季家人还真像啊,同样都喜欢践踏别人的真心 把人耍得团团转之后,再做一些不痛不痒的补偿?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季辰川的手指攥紧了膝盖,没有反驳
静默片刻之后,慕容千屿似是不情愿一般走进屋内取出一个丝绒小盒,打开,那枚玉兰胸针正静静地躺在里面。她拿起胸针对准匣子那个极小的凹槽,轻轻嵌入。花瓣和凹槽严丝合缝,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里面正是那份股权让渡书和一枚季柏霖的私印

走之前,玖安把胸针留给我
她把匣子推回季辰川面前

她说,你拿到你一直想要的,她得她的自由,这样你们就两清了
季辰川低头看着那张让渡书,伸手取出来,上面清楚地列明季柏霖本人将持有的35%股份自愿赠予,受益人那栏空着。他轻笑一声
是啊,我终于拿到一直想要的了

他蓦然抬起头,声音发紧
还有一件事

我最近听到一段录音,上面是您和薛萌的对话,您是不是认识阿宁?

慕容千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他,落在院中那棵最大的树上,风把光秃秃的枝丫吹得轻晃

我想你搞错了
如果你不认识阿宁,为什么你会认定薛萌是假扮的?


我只知道她是假扮的,有心之人都能看得出来

可你呢?你能认得清自己的心吗?
季辰川的呼吸停住了,他如果认得请自己的心,就不会既错认了阿宁,又伤害了玖安,兜兜转转到最后都是一场空
心心念念的东西如今唾手可得,他究竟在不满足什么
随即将手里那份股权让渡书,展平在石桌上,在受益人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盒子里取出那枚小小的私印,在让渡人一栏上方悬了片刻,然后他落下印章,按在纸上。红色的印迹在白纸黑字间洇开,像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句号
多谢

他收好让渡书,站起来,朝慕容千屿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院门走去。身后传来慕容千屿的声音,淡淡的,被风吹得有些散

季辰川,季氏你是拿到了,可你须记住,人这一辈子,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算计回来的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院门外,暮色正从山脊那边漫过来,把整座山都染成了灰蓝色。远处的城市灯火还没有亮起来,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车子引擎迟迟没有启动,低头看了一眼方向盘上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右手握住它,慢慢往下褪
戒指卡在指关节处,他用力一拔,金属划过皮肤,带出一道浅红的印痕。他把戒指攥在掌心里,掌心被硌得发疼,山风灌进衣领,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戒指放进内袋,和那份让渡书并排贴着
发动引擎,车灯刺破山间的暮色,照亮前方蜿蜒的下坡路,他没有回头
冬至那天景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季辰川从早上八点就在办公室里开会,连着审了三个部门的年度预算,手边中午饭是助理准备的便当,已经凉透了。手机在桌上震了三四次,他瞥了一眼,荣姨打来的,他没接。下午五点,夏妤妍的电话又来了,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辰哥,今天是冬至,我知道你很忙,可是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吃饭了,今天回来一起吃饭吧?
夏妤妍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帮着荣姨准备了一大桌菜, 都是你爱吃的,你不回来,家里只有我们一起过节,很冷清的
季辰川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雪下得正密,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他本来想推掉,但夏妤妍最后那句“很冷清”让他想起上一次回庄园时,客厅里只有荣姨一个人擦桌子的背影,想到这么多年,荣姨在他母亲去世后一直替他母亲照顾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吧,我半小时结束工作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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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氏庄园
家宴摆在小餐厅,荣姨做了五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腊味合蒸、上汤娃娃菜,砂锅里炖着红枣乌鸡汤,当然还有冬至必吃的饺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夏妤妍坐在他对面,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絮絮叨叨说最近庄园里的事,哪棵老树被雪压断了枝,车库那道卷帘门不好使了,还有客厅那套沙发旧了,她想换一套米白色的

辰哥,前几天下了雪佣人忘记关窗,楼上书房墙纸受潮气裂开了,我打算安排工人翻新一下,你卧室的摆设要不要趁年底都一起翻新一下?
夏妤妍舀了一勺汤

我想着既然其他房间都要翻新,不如也把你的卧室一起翻新一下,这样你住着会更舒服
季辰川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吃得不多,汤喝了两口就搁下勺子,起身说去书房拿份文件。夏妤妍看着他上楼的身影,叹了口气,转头对荣姨说

荣姨,是我做的饭不合辰哥口味了吗?他都没吃多少
荣姨摇了摇头,端着盘子往厨房走,没接话
书房很久没人用了,推门时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季辰川走到书桌前翻了两下抽屉,拿到要找的那份文件,直起身时,目光无意间落在书桌对面的那面墙上。这才注意到墙纸不再是最初的纯白色,而是玖安曾经提过的雾月灰,她说这颜色配他的胡桃木书架好看。靠右手边那一片墙纸边角微微翘起,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小片发黄的墙面
他本来没在意,转身要走,但那道裂缝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手捏住翘起的墙纸边缘,轻轻一扯,墙纸剥离墙面的声音很脆,像撕开一封旧信,他扯下了一大片
底下不是斑驳的旧墙
是一幅画,颜料覆盖住已经暗沉的红酒渍,画的是雪地,白茫茫的一片,远处有树的轮廓。近景是三个人,两个大人的背影,一左一右,中间牵着一个小孩子。小孩子穿着红色的棉袄,两个大人穿着深色的冬装,三个人手牵手在雪地里走,脚印一路延伸到画框外。笔触不算专业,但每一笔都涂得很认真,颜色一层叠一层,看得出来画了很久
右下角的空白处,有一行用细笔写的小字。字迹清秀,收笔处微微上扬,是玖安的笔迹
“爱意起于一瞬,结局愿是一生”
季辰川站在那面墙前,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还捏着那片撕下来的墙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书房门口传来脚步声,荣姨探进半个身子,看见那面被撕开的墙,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那面墙…
荣姨走进来,声音放的很轻

是夫人自己贴的,原本叫了工人上门修复,夫人说不用,她自己找个墙纸覆盖上就行了,一个人在书房忙活了几天,不让人帮忙,原来…
想起那晚和玖安争吵,最后玖安一声不吭走了,徒留自己摔了杯子,红酒泼在墙上,洇出一大片深红的污渍,不知何时,那面墙已经恢复了原样,雾月蓝的墙纸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痕迹,他下意识以为是工人修的,也没在意
现在他知道了,是玖安亲手把墙纸裁好,抹平,一寸一寸贴上去,把她的画和爱意藏在底下。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解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藏在那里,像她这个人一样,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收在最深处,不轻易让人看见
见季辰川没有转身,他的背脊绷得很直,肩膀却在微微发颤,荣姨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慢慢地蹲下来,如同卸了所有力气一般,他面对着那幅画,视线和画里那个小孩子平齐,他伸手碰了碰那个小孩的轮廓,颜料已经干透了,表面有一点粗糙的颗粒感。他想起失去孩子后玖安与他清算旧账时淡然的模样,想起她递过离婚协议时决绝的模样。他一直以为她不在乎,以为她冷血,以为她心硬如铁。他却忘了玖安躺在他怀里和他聊肚子里的小宝宝的模样,忘了她满心期许地种下百合花的模样,在这面墙上画下在雪地里散步的一家人时,她也是怀着炙热的爱意和满心期许吧
他把额头抵在墙上,闭上眼。冰凉的墙面贴着他的皮肤,颜料的气味已经很淡了,但还能闻到一丝松节油的余味
忍不住去想她写下“结局愿是一生”的时候,脸上会不会浮现幸福的笑容,又或者是笑他傻,傻到一直都未曾发现这幅画,傻到一直都未曾发觉她的心意
他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
他就那么一直蹲在那面墙面前,久到腿都麻了也没有动,窗外雪越下越大,树枝被积雪压弯,偶尔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都没跟玖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
从初见到结婚后,从算计到疏离,他好像一直默认玖安顶着“季太太”的头衔,就该按着他的心意成为他的所有物。一直在渴求回应却忘了他连一句简单的话都没说出口过,而她却在这面墙上写了“一生”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整个书房安静极了,只有雪落在玻璃上的声音1
😢 好虐啊,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