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慕容千屿把车停在洛氏集团楼下时,玖安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几份注资意向书的婉拒邮件发愣,Y&J品牌独立运营的消息放出去半个月,景城大大小小的企业不约而同集体沉默。两家原本有意向的海外基金在尽调中途突然撤出,连个理由都没给。玖安心里清楚,一定是季辰川在背后打了招呼,只要让圈子里的人知道谁帮洛氏就是跟季氏过不去,就足够了
现在洛氏单靠慕容瑾的注资只是杯水车薪
就在她接到慕容千屿的电话下楼时,慕容千屿已经摇下车窗

玖安,上车
玖安看见她脸上晦暗不明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没有慕容千屿的授意,司机没急着发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千屿大师,您怎么突然来找我,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小瑾被他父亲打了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平,但嘴唇抿得很紧

挨了十几鞭,背上全是血印子,这几天硬是跪在祠堂前不吃不喝,谁都劝不动…
玖安攥着膝间衣料的手指骤然收紧

因着上一辈的恩怨,我本心不想你再和慕容家再扯上关系
慕容千屿侧过头看她,目光坦诚

但是,玖安,小瑾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跟他父亲不一样,他是个好孩子,你知道吗?他绝食抗争这三天我去看他,他伤的那么重,一声不吭地就等着他父亲妥协点头,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主路车流中,慕容千屿的声音沉在车厢里

原本他不让我告诉你,可是我担心在这么下去他真的会出事,没人能劝得动他,我想你的话他多少会听进去
玖安没说话,她该说什么?抱歉还是感谢?只能转头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被她用力压了回去
慕容家大宅
慕容瑾还在祠堂的青砖地上跪着
鞭伤在他背上纵横交错,衬衫布料被血洇透,又在夜风里风干成硬邦邦的暗褐色。他额角抵着冰凉的地砖,嘴唇干裂起皮,已经三天没有进食,只靠惊人的意志力撑着。慕容东霆的鞭子就挂在祠堂墙面上,牛皮编的,尾端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祠堂的门再被推开时,他以为是佣人。直到听见脚步声里夹着一声极轻的抽气,他才慢慢偏过头,看见姑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洛玖安
玖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脸色比上次在医院见到她时又白了几分。她的目光落在慕容瑾背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上,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慕容瑾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绷得很紧

你…你怎么来了?
他抬起头看她,嘴角居然还扯出来一个笑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玖安伸手想扶他,指尖碰到他肩膀时,他吃痛微微颤了一下!她的手指触到他衬衫底下滚烫的皮肤,那是伤口发炎引起的低烧

玖安,我没事…别担心,这伤口就是看着吓人,我从小没少挨打,皮糙肉厚的…
慕容瑾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也很烫,干燥得像砂纸。他看着她,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靠某种意志力在撑着一口气

我要动用慕容集团的名义,老头子不答应,但你放心,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丢了性命坐视不理,只要我再坚持…
玖安蹲在他面前,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酸涩,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慕容瑾,你这么做值得吗?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我控制不住…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一改往常轻浮模样

我控制不住我的心,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我还很讨厌你,甚至因为洛家退婚的事,想报复你,看你出丑!可你工作起来那个认真劲儿,明明自己都过得一团糟还总替别人着想…

后来我就控制不住开始心疼,我总想照顾你,想在你身边守护你,玖安,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需要感到困扰…
庭院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慕容千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背对着他们,抬手擦了擦眼角
玖安跪坐在慕容瑾旁边,低着头,手指慢慢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慕容瑾以为她要说什么决绝的话。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可我…还不起


我没让你还
可我不想亏欠你!

玖安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掉眼泪,她的表情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已经做了某个决定,终于可以把那口气松下来了
慕容瑾,如果你真的在乎我的感受,就别在这跪着了,别再和你父亲斗气,回家把伤养好,好好吃饭,剩下的交给我

她站起身,转身往外走。慕容瑾在身后唤她,声音因为虚弱和脱水而发颤

玖安,你要做什么?
她停在庭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愧疚,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我要去做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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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集团
一个小时后,玖安走进季氏集团大楼,前台没有拦她,洛玖安这三个字最近在景城的财经新闻上出现得太频繁了,没有人不认识。她一路乘电梯到顶楼,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时,季辰川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听见门响他转过身,看见是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挂断了电话

稀客
他靠在窗边,双手插兜,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玖安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她今天没有带任何文件,只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玉兰胸针在顶灯下泛着幽光,鸽血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季辰川

她幽幽开口,声音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个条件

季辰川看着那枚胸针,没有动
我手里的洛氏股权,加上这枚你心心念念的胸针,全部归你

我只要一样东西,离婚协议书。我知道你不愿受人胁迫,那么我们就来谈个交易,你拿到洛氏和打开匣子是钥匙,从此在景城商界没有人能够再撼动你的地位,这笔账,你算的清楚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季辰川才慢慢从窗前走过来,走到办公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她放在桌面上的胸针,他伸手将丝绒盒子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放下盖上了盒子

洛董事长一开始不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吗?怎么突然舍得忍痛割爱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和审视

是为了慕容瑾吧?
玖安皱眉
什么?


整个景城都在传慕容集团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惜顶撞他父亲都要替你出头,难道你不是舍不得他为你受罪?
玖安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咽下去了,是啊,解释什么呢?她就是不想慕容瑾为了她吃苦受罪,她就是不想亏欠慕容瑾,更何况,她凭什么向季辰川解释?
你不是一开始就认定我和他关系不清白吗?随你怎么想

她伸手拿走桌面的丝绒盒子,站起身
反正条件我开了,你同意,就把离婚协议书签了,我们去民政局结束这段不堪的婚姻


如果我不同意呢?
还是那个答案,季辰川打断她,声音冷硬得像一堵墙
玖安闭了闭眼,她早该料到的,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在和她较劲,哪怕代价是他自己也不见得承受的起的
那我会让我的律师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季辰川,你等着收传票吧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节奏平稳,一次也没有回头
季辰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桌上那枚胸针被她带走了,玻璃台面留下一个浅浅的丝绒印痕,像一道极淡的疤
他忽然伸手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哗啦一声巨响!文件夹、钢笔、便签纸散落一地,他撑着桌沿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许久之后他直起身,走到窗前,楼下街道上,洛玖安的身影正穿过马路,风衣下摆在风里翻飞。她走得很稳,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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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森律师事务所
陈语纯做事向来利落,接到玖安的委托后,她立即着手,就在离婚诉讼的委托书签下来第二天,她就已经坐在律所的办公室里,把季辰川和薛萌近半年的公开行程、社交媒体互动、共同出席的场合全部拉了一张时间轴,企图挖出一些蛛丝马迹
可惜薛萌的社交账号干净得过分,每一条动态都恰到好处地展示着“季辰川特助”的身份,却没有任何越界的痕迹。可陈语纯不信一个人能活得这么滴水不漏,于是她换了个思路,既然没有漏洞,那么她可以制造漏洞
她翻看薛萌社交账号的关注列表,很快锁定了一个被裁掉一半LOGO的头像,她盯着那个残缺的图案三秒,猛地想起来那是个之前被起诉过偷拍的狗仔工作室的标志,为什么薛萌会关注这个狗仔?难道…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账号下的电话号码

喂,杜大记者吗?

喂,你哪位啊?

久违了啊,没想到你还有胆子在这行混呢?不愧是鼎鼎大名的娱记啊 只不过你怎么贵人多忘事呢?你忘了去年你因为偷拍宏丰酒店的方总绯闻被告上法庭的事情了?我就是原告律师

你…你是那个律师?你还找我做什么?

你还敢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你说我找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有证据吗?

薛萌,你认识吧?别紧张,我不是要告你,是要你帮个忙
陈语纯把那组慕容瑾和玖安被偷拍的照片并排放在桌上,冷笑了一声

什么忙?

我看你拍照技术挺好啊,不如也帮我拍一组照片吧,这次换个目标,薛萌和…季辰川
狗仔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两秒,大概是觉得这单生意虽然烫手但报酬够高,最后还是应了,陈语纯随即挂了电话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把所有东西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证据链,标好时间线,合上电脑,拎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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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马可夜总会
晚上十点,夜总会吧台角落的卡座里,桌上摆着两杯没这么动过的酒。江寻翻着陈语纯整理的诉讼资料

所以你怀疑一切都是薛萌动的手脚?
陈语纯将杯子推到一边

所有猜测都指向她,玖安流产前她就和季辰川暧昧不清,为了得到季辰川,我认为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江寻啧了一声

也包括泄露季氏招标案?可她不是季辰川的救命恩人吗?

有时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除了玖安,只有她接手过这份文件,不是她还会有谁?姓季的被这狐媚子蒙蔽,你也被蒙蔽了?
陈语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正说着,一个身影晃过来,在陈语纯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沈铭逸端着杯威士忌,一身酒气,斜眼瞥了瞥桌上那些文件,又看了看陈语纯。他大概喝了不少,说话时舌头有些打结,但矛头却很清楚

陈大律师不忙着帮你的好姐妹打官司,怎么有空来喝酒?难不成是明知会败诉,先来喝酒解闷?
陈语纯白了一眼,没理他
沈铭逸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替兄弟打抱不平的忿忿

我说你们真够可以的啊,洛玖安和慕容瑾搞在一起就算了,转头拿掉老季的孩子,又反过来告老季,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女人这么心狠手辣呢?
陈语纯闻言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过头,江寻在桌底下拉了她一下,没拉住。她盯着沈铭逸,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说谁心狠手辣?你又凭什么说是玖安拿掉了孩子?

不是她亲手签的人工流产同意书?老季在医院听医生亲口说的,难道还有错?
陈语纯和江寻对视了一眼,江寻的脸色沉下来,陈语纯的手指攥紧了桌沿。她看着沈铭逸,声音忽然低了很多

沈铭逸,你确定是医生亲口说的玖安自己签的流产同意书?

医院的文件,还会有假?陈律师大可以自己去查啊

玖安明明是因为摔下楼梯,孩子才保不住的,怎么可能是她自己想拿掉孩子?
沈铭逸酒杯停在嘴边,没动,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困惑转化为某种不安

你说什么?

我说
陈语纯怕他听不清,一字一顿

玖安是因为撞破了你那个好兄弟和薛萌的奸情,之后就从楼梯上摔下来,孩子才掉了

听清楚了吗?
沈铭逸的脸色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分明,但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泛了白。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江寻已经起身拿外套了

语纯,现在看来事情没这么简单…
没功夫搭理还怔愣在原地的沈铭逸,陈语纯也跟着江寻站起身,把文件收进包里

走,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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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产医院
两人赶到那家私立医院时已经是深夜,值班医生被叫出来时一脸不耐烦,但在看到陈语纯递过去的律师函之后,不耐烦变成了紧张。他矢口否认,说自己只是例行值班,不记得什么手术
陈语纯看了江寻一眼。江寻点点头,走出去,背对着医生办公室门口站定,把门堵了个严实。陈语纯则慢慢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把里面的丝质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又把头发揉乱了些,她走近医生,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黏腻

医生,既然你说你你不记得了,那要不我帮你回忆回忆吧?

这位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医生警觉地后退一步

你再想想,那天晚上被送来医院的洛玖安洛小姐当时到底是自己来做人工流产手术的还是当时她已经流产了?
陈语纯抓住他的白大褂袖口,往自己身上一带,同时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啊!你别碰我——
然后迅速切换成冷脸,压低声音威胁道

你知道我是沈铭逸的谁吗?信不信,我现在只要喊一声说你对我动手动脚,你猜他会做什么?你的职业生涯、你的执照、你在景城还能不能待下去——自己掂量
医生的脸唰地白了,他回忆起之前在娱记八卦杂志上看到的黑道大佬沈铭逸的花边新闻,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松了口

我我我…我说,确实是有个薛小姐联系过我,她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准备一份人工流产同意书,模仿洛小姐的字迹签名,又让我安排了两个护士配合统一口径。后来那个季总的来了,我就按薛小姐交代的说,是病人自己签的字
陈语纯慢慢松开他的袖口,退后一步,把衬衫扣子系好。江寻回过头隔着一段磨砂玻璃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她没搭理,只是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按了停止键
走出医院时,夜风灌进衣领里,陈语纯打了个寒噤。江寻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他掏出手机翻到洛玖安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终究没有按下去。他抬头看着陈语纯,声音哑得厉害

要告诉玖安真相吗?

不行,这样做会加重玖安的病情,失去孩子这件事已经让她深受打击,要是再让她知道这些龌龊的事情,怕她的心理会更受不了

那就这么算了?
语纯把录音笔收进包里,声音很淡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先把这些作为证据提交给法院,快开庭了,有些该知道的人会知道的!
她要让所有欺负过玖安的人付出代价,让季辰川认清他一直以来护着的那个“阿宁”到底是个什么货色1
越看越上头,赶紧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