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她心里有场无声的雪崩

会议前半小时波澜不惊。财务总监汇报了上季度营收数据，虽然数字不好看，但还在可控范围。直到股东自由发言环节，一直倚老卖老的李董事率先发难，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

话音一落，四周立刻响起附和的低语，另一位股东接过话头：“季氏作为洛氏最大的资方，现在骤然撤资，其他资方也大有撤资的动向，你连个应对方案都没有。洛氏交到你手上，我们怎么放心？”

玖安站在台上，手指轻轻搭在主讲台边缘。她没有急着反驳，等嘈杂声自己沉下去，才开口

她转身按了一下遥控器，身后大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份表格

她将季氏过去一年多对洛氏的注资记录逐笔列出，时间、金额、收款账户、付款账户，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玖安将画面放大，光标停在“付款方授权印章”一栏，那里赫然是空白。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季辰川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到玖安脸上，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会场安静了一瞬。前排几位老股东面面相觑，随即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玖安的声音不疾不徐

她没有把话挑明，但台下所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季辰川回到季氏夺了他父亲的位置，却并未掌握真正的实权

季辰川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收紧。他面色未变，但下颌的肌肉绷出了一条清晰的线，众人也在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在玖安和季辰川之间来回审视

季辰川开口，声音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玖安按下遥控器，屏幕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Y&J品牌的Logo出现在正中，玉兰花的线条优雅舒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姓李的老股东又开口了，语气比之前更冲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进油锅。股东席上顿时骚动起来，有人低声附和，有人皱眉观望

玖安站在台上，后脊绷得笔直，指尖掐进掌心。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多功能厅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走进来，穿了件烟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走得不急不缓，一直走到主讲台前，将文件放在玖安面前的讲台上，然后转过身面对满场股东

慕容瑾的声音一改往日的轻浮，从未有过的清晰沉稳，像在宣读一份早就盖好章的合同

会场彻底安静了，季辰川从座位上站起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慕容瑾身上，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慕容瑾却不看他，偏过头对玖安微微笑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股东们三三两两散去，虽然仍有疑虑，但二十亿的到账凭证摆在面前，谁也说不出更硬的话。玖安收拾好材料走出多功能厅时，慕容瑾正靠在大厦顶层走廊尽头的窗边等她

玖安走到他面前，声音掩不住的疲惫

慕容瑾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夹，顺手替她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两人走进去，陈语纯见状体贴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慕容瑾在沙发坐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除了震惊，玖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他对面坐下，等他继续

玖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她张了张嘴，却被慕容瑾抬手打断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玖安的呼吸停住了，虽然早就知道夏妤妍救下了她哥哥，还把人送到国外藏身，但是很明显夏妤妍站队季辰川，许是为了留底牌，不肯告诉她关于大哥的去向，只说是在国外的疗养院，却没想到慕容瑾帮她找到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片明亮的矩形。玖安坐在沙发里，低着头，手指无声地攥紧又松开

她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却没有掉下来。她看着慕容瑾，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

慕容瑾望着她的侧脸，那道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她对面坐下，拉过一份她桌上的Y&J品牌评估报告翻看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页翻动的轻响。日光一寸一寸挪过地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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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医院

多日后，在医生的抢救下，洛子骁从ICU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命是保住了，人却中风了。玖安推门进去时，姚媛娜正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粥，正一勺一勺洛子骁嘴边送。洛子骁着头，半边脸僵着，嘴角漏出来的粥顺着下巴淌到衣领上。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攥着被单，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天花板，像在数上面看不见的裂纹

姚媛娜听见门响，转头看见书玖安，脸上的愁容瞬间换成另一种表情，她把粥往床头柜上一墩，站起身来

玖安走到床尾，目光落在洛子骁脸上，那张曾经精于算计的脸孔如今像一张揉皱的纸，嘴角歪斜，目光涣散。她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荒唐

姚媛娜冷笑一声，声音尖利起来

玖安打断她，语调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玖安的鼻尖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洛子骁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呜咽，那只能动的手在床上拍了拍，像是在阻止姚媛娜，又像是在附和。玖安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用任何迂回的方式说话

她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姚媛娜愣了一下

玖安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迎上姚媛娜骤然收缩的瞳孔

姚媛娜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某种不知名的慌乱，她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身后的床头柜上，粥碗晃了一下，发出刺耳的瓷器摩擦声

她的声音虚了下去

玖安向前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在姚媛娜灰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姚媛娜彻底泄了气，她瘫坐回椅子里，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洛子骁在床上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垂下去，不再挣扎

玖安转身走出病房，走廊的白炽灯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沿着长长的走廊往电梯口走，脚步越来越沉，像是有人在她脚踝上绑了铅块，走到拐角时她停了一下，扶住墙壁，闭了闭眼。视线里那些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白色的灯光混成一团，晃了晃

她以为是没睡好，这些天她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闭上眼就是洛沐尘躺在疗养机构里的样子，就是摔下楼梯时身下渗血的情景，就是那枚胸针在丝绒盒里泛着冷光的样子，就是季辰川转身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她以为撑一撑就过去了

然后她听见慕容瑾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喊她的名字，她想应一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脚下的地面像被人抽走了，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慕容瑾是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发现玖安不对劲的。她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背挺得很直，步伐也稳，但下台阶时忽然顿了一下，右手扶住了旁边的栏杆。那个停顿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慕容瑾看见她扶栏杆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攥住那根冰冷的钢管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慕容瑾三步并两步冲上去，在她膝盖弯下去的瞬间从侧面揽住了她！玖安整个人软在他臂弯里，额头抵着他肩窝，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喊她名字，她没有反应，呼吸浅而急促，睫毛颤了两下就合上了

陈语纯从后面跑过来，脸都吓白了

慕容瑾把玖安打横抱起来，声音压得很稳，但陈语纯看见他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他大步走向医院急诊室，把玖安小心地放置在病床上，让医生检查

医生赶忙翻看玖安紧阖的眼皮，打开手电筒检查着，又掏出胸前的监听器监听心跳频率，转而问身后的语纯和慕容瑾

慕容瑾的下颌紧绷了一瞬

陈语纯犹豫了一下

慕容瑾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玖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两小片青灰色的影子。他早该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疲惫，那是连续透支到临界点之后，身体开始从内部一点点瓦解的征兆。他想起这几天她在办公室里连轴转的样子，开会、签文件、打电话、见投资人，永远思路清晰、语气笃定，像一台不会累的机器。可机器运转也需要燃料，而她几乎什么都没给自己留

闻言，慕容瑾握着的拳头攥紧了，他深深望着玖安即使在睡梦中仍旧紧蹙着的眉头。上前给玖安掖了掖被子，没再多说一句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