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青梅竹马

晨光如同融化的蜜糖，温吞吞地淌进餐厅的大玻璃窗，爬过洁净的白色亚麻桌布，最终落在夏妤妍低垂的眼睫上，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边，空气里浮动着咖啡浓郁的焦香、黄油煎烤的暖甜，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新鲜浆果切开时的微酸气息

身后熟悉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响起

此刻，他就在咫尺之间，阳光勾勒着他利落的下颌线，跳跃在他微垂的浓密眼睫上

他慢条斯理地入座，切培根的动作有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手腕稳定，刀刃切入焦脆边缘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沉默就在早餐桌上流淌，黏稠得几乎令人窒息，只有刀叉偶尔碰在骨瓷盘沿的清响

她也顾自端起冰凉的咖啡杯，指尖感受着陶瓷传递出的冷意，微微侧过脸，目光也投向那片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玻璃窗。窗明几净，清晰地映出餐厅内的景象：她苍白的脸，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还有对面那个男人沉静专注的侧影

红唇微张，她还想说些什么，楼梯的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缄默，也打断了她的话，阳光透过高窗，在楼梯转角处投下斜长的、温暖的光斑，脚步在最后几级台阶上停住

背对着玖安的方向，宽阔的肩背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前倾，似乎正专注于面前的餐盘。而坐在他对面的——

女子优雅动人，微微低着头，晨光描摹着她低垂的颈项线条，显出一种玖安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柔顺的脆弱。不知为何，这一幕竟让玖安心头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酸涩，仿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心底悄然搅动，令她眉间微蹙，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下来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她站在楼梯的阴影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窥视着这幅充满了微妙张力、无声暗涌的早餐图景，却将她所在的角落衬得格外阴冷，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楼梯扶手的木纹里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她无声的注视，又或许是楼梯上骤然凝固的气息太过突兀，背对着她的季辰川，动作忽然顿住了，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极其缓慢地，将身体转了过来

疑惑地顺着季辰川的目光抬起头，当看到楼梯上的玖安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手边的银勺“叮”一声轻响碰在了碟子上

还不等男人的介绍，她脸上那抹因苏晓突然出现而泛起的苍白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明亮而熟稔的笑意，她甚至没有等待玖安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便主动站起身，动作轻盈得像一只被晨光惊起的蝶。她绕过桌角，朝着楼梯口走去，步履间带着一种主人般的、不容置疑的亲近感

她顺势挽住了玖安有些僵硬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熟稔的、不容挣脱的意味，顺势将她拉到餐厅入座

玖安闻言坐落在妤妍身旁的位置，背脊挺得有些僵硬，仿佛那不是柔软的椅垫，而是布满荆棘的硬板，她面前摆着妤妍刚刚为她倒好的咖啡，只见她拿起小巧的银质果酱刀，轻轻舀起一勺鲜艳的草莓果酱，涂抹在自己那片烤得金黄的吐司上

她将涂抹好的那片吐司，极其自然地朝着苏晓的方向推了推，仿佛她们是分享食物的亲密姐妹

她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正纠结于要不要拒绝这个热情女孩子的善意，话音未落，被男人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他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带着一种笃定的熟稔，目光专注地在那片吐司上涂抹着薄薄一层黄油，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这是一件值得倾注全部心神的事情

玖安抬眼，目光极其短暂地掠过那片被推到面前的黄油吐司，而后，对着季辰川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回忆温度的微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微光

夏妤妍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温软的调子，却像裹着蜜糖的刀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凝固的空气里

玖安拨弄食物的手指猛地顿住，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下意识地抬起头，难道妤妍察觉到了什么？

万一，他们的契约婚姻就此露馅就麻烦了

见玖安迟迟没有回答，那只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绞紧了餐巾的一角，指节泛白。又看着季辰川，他切着盘中最后一点食物，动作依旧沉稳，但那份刻意的专注，在夏妤妍眼中，却像一层薄冰，掩盖着冰下汹涌的暗流

季辰川视线扫过玖安苍白而紧绷的脸，又落回夏妤妍那张纯粹出于好奇的旁观者的脸上，空气凝固了几秒

她害羞？他不够温柔？这句话信息量好大，像一道惊雷，炸得玖安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难堪、羞愤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无法置信的荒谬感取代

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季辰川，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却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震惊和羞愤，他甚至还对着她，极其暧昧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个眼神，充满了赤裸裸的暗示和玩味，与他平时冷峻克制的形象判若两人

同时，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极其鲜活地撞进了她的意识——

昨晚

她和季辰川从蛋糕店回来路上，车里气氛沉闷，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那个吻是为什么？是又把她当成故人的替身所以才情不自禁吗？车子已经驶入季家庄园，而他也是默不作声，像锯了嘴的葫芦径直上楼进了书房就没再出来过

而夏妤妍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季辰川那看似解围的轻佻话语，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玖安白皙的双颊因羞愤而涨红，却也还是要硬着头皮配合季辰川

强撑着被季辰川那记“耳光”扇得摇摇欲坠的尊严，重新开口时，那语气里微妙的变化，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穿了玖安混乱的防御，扎进更深、更隐秘的角落

极其自然地滑出了夏妤妍的唇齿，不是刻意的炫耀，不是精心的提醒，而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对方习惯的本能记忆，仿佛在暗示只有她清楚如何利用这个男人的弱点“教训”他

原来，有些距离，不是一张结婚证就能抹平的，有些了解，也不是朝夕相处的婚姻就能赋予的。那份由童年到少年，贯穿了漫长岁月的共同成长，早已在夏妤妍和季辰川之间编织了一张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网

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缓慢地、钝痛地下沉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他

季辰川则收回了那刻意轻佻的目光，重新端起咖啡杯，姿态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从未发生。他垂眸，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真实的情绪，只留下唇角那一抹若有似无、含义不明的浅淡弧度

玖安佯装娇嗔地应道，旋即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上，映出她模糊而苍白的倒影，那倒影里，没有夏妤妍眼中那份笃定的、对季辰川了如指掌的光芒，只有一片茫然的、深不见底的落寞

早已经顾不上夏妤妍是否已经打消对他们婚姻的疑虑

下午

逛洛氏商场的穹顶高阔明亮，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炫目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咖啡香和新皮革的气息。衣着光鲜的人们穿梭其中，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华丽戏剧

匆匆赶来的玖安一眼看到不远处正伫立在吊灯下的女人

她挽着玖安的手臂，姿态亲昵自然

玖安熟门熟路地引领着方向，走进一家橱窗里陈列着极简主义连衣裙的高奢品牌

洛玖安纤细的手指在一排排衣架间滑过，精准地挑出几件，店员也热情地迎上前来接过玖安挑出的衣服，夏妤妍在店员的陪同下走进宽敞明亮的试衣间，厚重的丝绒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镜子里映出女人明媚张扬的脸，她换上一条价格不菲的烟灰色真丝连衣裙，垂坠的质感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形

试衣间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眼见着夏妤妍随手拿起一件白色裙子塞进她怀里，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推进试衣间

不好扫了夏妤妍的兴致，她只好换上那条裙子，就在这时，试衣间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隙，夏妤妍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和一丝促狭的笑意，双手搭上她的肩膀，目光在镜子里与玖安的视线交汇

她微微蹙眉，指尖状似无意地点了点玖安微微平坦的胸口，语气带着惋惜，眼神却锐利地捕捉着玖安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玖安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

她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洛玖安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人心的亲昵

做了一番心里斗争，她还是果断放弃

她一本正经地站到玖安跟前，拉起她的手 ，微蹙着好看的眉毛，眼神掠过一丝了然

洛玖安呼吸一窒，他很在乎她？想起结婚契约上字字句句，想起约好的相敬如宾，想起他床头柜上的那副画……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夏妤妍率先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姿态优雅，仿佛刚才那段充满试探的对话从未发生，玖安却像被钉在原地，镜子里映出她穿着不合身的新衣、却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的模样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换下衣服，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脚步，走出那间如同审讯室般的试衣间

眼前的危机是解决了，但刚刚和夏妤妍的对话却又不动声色地剖开了她婚姻华丽表象下最不堪的脓疮，裙子不适合她，是啊，正如她现在也在占据着一个不属于她的位置，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