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生日愿望

机场

自动门在沉寂中缓缓开启，冰冷气流卷挟着航站楼外的微尘，拂面而来，她一步踏出，身后舱门通道的幽暗仿佛被这光亮瞬间吞噬，高出众人、线条锐利的身姿，如挺拔的松柏立于喧嚣的尘世之上，无声地割裂了周围混沌的空气。她裹着卡其色长款风衣，衣袂被流动的空气掀起一角，露出内里一抹质地考究的丝绸光泽；双耳垂悬的金属耳环，在灯光映照下，流动着冷冽如冰的光芒

她停顿了一瞬，深深吸入一口这阔别已久的空气。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如一层薄纱笼罩着她，眼睑下方隐约可见的淡青阴影，如同水墨画上轻染的墨迹

时隔多年，她一直在国外训练营进行封闭式训练，目的就是为把自己锻造成一个最出色的女人，一个能配得上站在季辰川的身边的女人

她的脚步重新启动，独自推着硕大的银色行李箱朝着VIP通道的方向，每一步都踩在某种无形的节拍上，直到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无声滑开，绷紧的那根弦，此刻似乎松懈下来，泄露出长途飞行后真实的倦怠

通道尽头，靠近那扇通往内部停车场的厚重玻璃门旁，一个颀长的身影斜倚着冰冷的墙壁

洛沐尘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没系扣，露出里面熨帖的深色高领毛衣。他站立的姿态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慵懒，却像一颗钉子，稳稳楔在这片空旷里。他垂着眼，一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中，另一只手递出精心准备的花束

他们是高中同学，夏妤妍没想到的是多年不见，洛沐尘还是默默关心着她的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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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妤妍回季家庄园的路上，轿车平稳地驶离机场高速，汇入城市傍晚逐渐粘稠的车流。引擎声低沉而均匀，被良好的隔音过滤后，只剩下一种模糊的、令人昏沉的嗡鸣，填充着车厢内过分空旷的寂静

夏妤妍陷在副驾驶宽大柔软的黑色真皮座椅里，头微微偏向右侧车窗。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流动的光河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不定的色块，又被她脸上那副巨大的墨镜隔绝了大半

洛沐尘专注地看着前方。他开车的样子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掌控感。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搭在深色的方向盘上

红灯亮起，车流停滞。程屿的手离开方向盘，伸向中控台。指尖在空调出风口悬停了一瞬，仿佛在感受那吹出的气流温度，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将风量调小了一档

夏妤妍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墨镜隔绝了视线，让人无从窥探她是否在假寐，或是仅仅在放空。只有她身上那件卡其色风衣在动作间发出极其轻微的、属于上好面料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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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氏庄园

直到回到那座熟悉又冰冷的宅邸，脚步将她带向季辰川的房间。推开门的一瞬，视线猝然定格——巨大的相框里，季辰川与另一个女人的婚纱照，正对着她无声地宣告着幸福。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喉间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然而，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窒息感仅仅持续了一瞬。她猛地挺直了脊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将翻涌的苦涩强行咽回

听到其他下人的议论，荣姨才匆匆前往楼上确认，没想到夏妤妍真的突然间回来了

厨房里，她帮着荣姨忙前忙后，一道道菜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为寿星准备的暖意。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暮色渐沉，餐桌上的佳肴慢慢失去了腾腾热气，预想中的门铃声却始终没有响起。她坐在客厅里，目光频频投向紧闭的大门，这次专程赶回来，就是为了陪季辰川过生日。她甚至提前精心挑选了礼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礼盒丝滑的包装。左等不来，右等不见，那份雀跃的期待被漫长的等待磨成了细密的焦灼，最终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终于，她猛地从沙发上起身，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无望的等待，利落地抄起搭在一旁的大衣，裹紧了自己，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她得亲自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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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氏集团

办公室里，季辰川正埋首于一份亟待处理的并购案文件，高耸的玻璃幕墙外是城市璀璨的钢铁森林，冰冷的光线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显得专注而疏离，空气中只有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阅资料的轻响，弥漫着高效运转的冷冽气息

突然，一阵略显突兀的手机震动打破了这片沉静。他眉心微蹙，目光并未立刻离开文件，修长的手指伸向桌角的私人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他眼底激起涟漪

是她？

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接工作电话时低沉了至少一个度，那份公事公办的疏离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柔和与专注

时间凝固了，下一秒，巨大的椅子被他起身的力道带得向后“哐当”一声巨响砸倒在地，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向门口，抓起挂在衣架上的车钥匙，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他一边狂奔向电梯，一边对着闻声赶来的特助厉声喝道，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跑车引擎在地下车库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车身如离弦之箭般射入夜色。他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油门几乎被踩进底盘，窗外的霓虹在极速下化作模糊的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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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路蛋糕店

他冲至蛋糕店门前，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粝的痛感。店铺招牌被黑暗吞噬得无影无踪，隔着玻璃，原本温暖柔和的灯光消失得干净彻底，橱窗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如同巨兽空洞的眼窝。他心猛然一坠，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出事了？他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生涩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打破了死寂，却愈发衬出这无边黑暗里弥漫着令人心悸的未知

他僵立在门口，眼睛徒劳地睁大，试图捕捉一丝轮廓，却只有纯粹的虚无回应着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香，蛋糕胚的暖融、糖霜的甜腻，还有……一种异常熟悉的、几乎令他心魂战栗的气息，那熟悉又遥远的香气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晕疯狂跳跃

映入眼帘的，是无数点摇曳跳动的金色光芒——那是簇拥在柜台中央一座三层蛋糕上的蜡烛，小小的火焰在光明中温柔地燃烧，烛光映照着雪白的奶油，上面歪歪扭扭的裱花像孩子笨拙的涂鸦，几颗鲜红的草莓点缀其间，有一颗还滚落到了蛋糕托盘的边缘，透着一股手忙脚乱的可爱

烛光温柔地跳跃着，驱散了所有令人心悸的黑暗与冰冷

紧接着，烛光勾勒出一个清晰而熟悉的身影轮廓，站在蛋糕后面，宛如一幅温暖的剪画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她穿着围裙，发丝有些凌乱地垂在颊边，脸上沾着几点俏皮的面粉白痕，明亮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狡黠而期待的光芒，正含笑望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无比熟悉的弧度

她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抑却依然流露出的得意，像一颗裹着蜜糖的露珠，轻轻滴落在他绷紧的心弦上

错愕间，他猛地张开双臂，一步跨过两人之间残余的黑暗，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他埋首在她颈侧，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一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被一种更汹涌、更灼热的东西堵了回去，只剩下臂弯间不断收紧的力量，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这也难怪，出生在罗马，他哪里需要许愿？

想到他上次正儿八经过生日兴许还是漓夫人在世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也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吧，后来被接回季老爷子身边，接受魔鬼式训练，或许再也没过过一次生日，许过一次愿

他轻轻俯下身，动作从容而温和，逐一吹熄了所有的蜡烛。微弱的火光在他的呼吸间摇曳，最终归于一片沉寂，仿佛也将某种未尽的情感悄然掩埋在黑暗之中

灯光亮起

下一秒，冰凉的、带着甜腻湿滑的触感，毫无预兆地、像一小片猝不及防的初雪，猛地贴上了他的鼻尖

烛光下，她站在那里，指尖还残留着白腻的痕迹。那张沾着面粉的脸庞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温柔缱绻，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后、无比生动的光芒，嘴角高高扬起，弯成一个俏皮又得意的弧度，像偷吃了蜜罐的小狐狸。她甚至微微歪着头，毫不掩饰地欣赏着他此刻的狼狈和惊愕

看着眼前这张得意洋洋的笑脸，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瞬间顶了上来，冲散了所有的感动余韵

他不再犹豫，带着点“复仇”的狠劲儿，猛地俯身，也迅速从蛋糕边缘抹了一大把，朝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庞扑去

她抹了一把额头，看着满手的狼藉，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声音里充满了战斗的昂扬

小小的蛋糕店里，方才的脉脉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笑声、尖叫和追逐的脚步声。烛光在两人追逐的身影上跳跃，映照着他们脸上、手上、甚至衣服上越来越多的白色“勋章”

他躲闪着她的“攻击”，却在一转身的瞬间，被她从侧面偷袭成功，一团奶油结结实实地糊在了他的额头。他佯装恼怒，猛地回身，一把抓住了她沾满奶油的手腕。她咯咯笑着想挣脱，却被他顺势一带，整个人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额头上那团未干的冰凉奶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白点，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鼻尖上更是顶着一小撮滑稽的雪白，她仰着脸，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未褪的笑意和一丝被他突然拉近的、猝不及防的微光，唇角依然弯着，像沾了蜜糖的花瓣

时间凝滞了一瞬

他微微俯身，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却又带着点奶油大战余韵的、不管不顾的任性。他没有吻她沾着奶油的额头，也没有碰那滑稽的鼻尖。他的目标清晰而坚定——那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带着天然嫣红、此刻却干干净净的唇瓣

她的唇瓣微启着，似乎还停留在上一秒的笑意里，猝不及防地接纳了他的入侵。那一瞬间，她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抓着他手臂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尖残留的奶油蹭在他衣袖上

她低低地呜咽了一声，不是抗拒，更像是被这过于浓烈的甜蜜和突如其来的情潮冲击得招架不住，他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舌尖带着一点奶油残留的滑腻感，带着攻城略地般的温柔霸道，撬开了她的齿关。那浓郁的甜香瞬间变得更加真实、更加汹涌，如同打翻了蜜罐，在彼此的口腔里肆意流淌、交融

温暖的、跳跃的烛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流淌出来，像泼洒了一地的蜜糖，将窗边那两个纠缠的身影勾勒得无比清晰。她看得见男人宽阔的肩膀微微弓着，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将怀里的身影笼罩。他的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似乎还在她脸颊上缓慢地摩挲，动作里浸满了难以言喻的珍视和一种近乎粗粝的温柔

窗外是另一个世界

那温度灼人，隔着玻璃，隔着几步之遥，却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尖上

指尖的蓝色丝绒盒子，棱角硌着掌心，冰冷坚硬得如同她此刻的心脏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她死死捂住嘴，将那咳嗽声闷在喉咙里，身体因为压抑而微微颤抖，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在微弱的路灯的光里，一半沉在更深的黑暗里，精心描绘的妆容在阴影中失了颜色

有些后悔在季氏集团跑空的时候，问了Alan关于季辰川的去向，她猛地转过身。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空洞地回响，一声声，敲打在她自己碎裂的心上，那声音如此突兀，又如此迅速地被城市的背景噪音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朝着与那片温暖光亮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更深的、望不见尽头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