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我该如何回答？关于父神的特征，整个神界无人不知，可我若说得太过详尽，会不会反而让他起疑？若说得含糊，又怎能取信于他这个看起来精明至极的凡人剑修？我看着他探究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

“特征.….父神就是父神啊.…”我有些委屈，神明生而为神，其威仪与神格便是最独特的印记，哪是三言两语能描摹的？我忍不住跺了跺脚，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娇气，“我自己的亲爹，我自己还能认错不成？话音刚落，我便看到他那素来冷峻如冰的嘴角，似乎不自觉地向上扬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快得像是我眼花了。随即，他又立刻恢复了一贯的漠然，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柔和从未存在过。

“我并非质疑你的身份，”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沉稳了些许，那双墨黑的眼眸灼灼地盯着我掌心的凤珏，“只是……神界之事，向来复杂，我需确认清楚，以免误了你的事。”

说着，他伸出手，修长分明的手指悬停在凤珏上方一寸之处，并未触碰。我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锐利的剑意正从他指尖溢出，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凤珏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那剑意虽凌厉，却并无恶意，更像是在进行一种严谨的辨别。

我心中一定，他不是在戏耍我，而是真的在考量我的话。于是，我主动将手中的凤珏递了过去：“给你……”

当他的指尖终于轻触到凤珏的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他瞳孔猛地一缩。那温润的玉石仿佛活了过来，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自他掌心荡开，将他冷硬的轮廓都映照得温暖了几分。我能感觉到，属于父神的那股温和而浩瀚的神力，正毫无保留地涌向他，向他证明着我的血脉。

“果然是神界之物。”他低声喃喃，小心翼翼地将凤珏捧在掌心，那姿态，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而非一块普通的玉。他仔细端详着，目光在凤珏流转的纹路上逡巡。突然，他的眼神一凝，似乎发现了什么。

我凑近了些，才发现他看到的是凤珏内侧，那里用神界古篆刻着我的名字——凤卿卿。

“看来，你所言非虚。”他抬起头，将凤珏郑重地归还于我。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再无半分试探，反而多了几分我从未听过的郑重，“凤姑娘，我虽无法直接送你回神界，但或许能帮你联系上凤神。”

“真的吗？”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我所有的不安与委屈，我几乎是本能地靠近了他，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仰头追问， “你真能联系到我父神？”

他的身体在我触碰的瞬间僵硬了一下，隔着素色的衣料，我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那是一种常年握剑之人特有的、充满力量的触感。但那份僵硬只持续了一瞬，他便放松下来，任由我拽着他的手臂，并未推开。

“嗯，”他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移开，“我有一好友，消息灵通，或许能有法子。”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通体莹白的玉简，指尖注入一丝灵力，玉简便发出了柔和的微光，像一枚小小的月亮。“不过，”他补充道，“这玉简能否传到凤神手中，我也不敢保证。”

“没事，”我连忙松开手，心中满是感激，“我们萍水相逢，你能帮我，已是我最大的幸运了，谢谢你。”

他似乎不太习惯听这样直白的感谢，轻轻咳嗽了一声，以掩饰那份稍纵即逝的不自在。“不必客气。”他将玉简抛向空中，那玉简便稳稳地悬停在我们之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你且对着玉简说出你父神的名字，再将你的位置大致描述一番。”他的神色再次变得严肃，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枚玉简。

我点点头，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家的模样。

“凤君衍，”我轻声念出父神的名讳，“神界，凤域，五彩神凤雕像之下，亿万年的凤衍神树……”我一句一句，仔仔细细地描述着我生活了千万年的家园，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浓浓的眷恋与思念。那里的每一缕风，每一片云，都是我记忆中最温暖的色彩。

凌无绝安静地听着，在我描述完毕后，他抬起手，指尖凌空一点，悬停的玉简顿时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流光，“咻”地一声穿透庙顶的破洞，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

“好了，我已将信息注入玉简，剩下的，便看你父神能否收到了。”他收回手，目光转向我，那冷硬的线条似乎又柔和了些许，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凤姑娘，在此之前，你可能需要在人间停留一段时日。若不嫌弃，我可护你周全，直至你父神来寻。”

“护我周全……”我怔怔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这句承诺，比庙外不知何时悄然放晴的天光还要温暖，驱散了破庙里最后一丝阴冷潮湿。

“谢谢你。”我望着他，由衷地说道。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猛地别过脸去，望向庙外已经停了雨的天空。“不必言谢。”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微凉的风拂起他束发的赤色绸带，与墨色的长发纠缠在一起。“雨已渐停，凤姑娘，我们也该离开这破庙了。”

他回头看向我，似乎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可会御剑？”

“没事，我们凤族天生会飞行的。”我自信满满地说着，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试图调动体内那丝微弱的灵力。然而，灵力在经脉中转了一圈，便如泥牛入海，别说化出羽翼，就连让身体轻盈一分都做不到。

“额……”我顿时羞红了脸，尴尬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他见我那副努力尝试却最终失败的模样，唇角那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又出现了，但这次他很快用一声轻咳掩饰了过去。“罢了，忘了你灵力不足。”

他走回我身边，解下腰间那柄通体雪白的“破妄”剑的剑鞘，往其中注入一丝灵力。只见那古朴的剑鞘迎风而长，瞬间变得足有门板大小，平稳地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

“上来，我带你走。”他背对着我，微微蹲下身，语气依旧有些硬邦邦的，但我眼尖地瞥见，他耳尖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红。“抓紧了，莫要掉下去。"

我顺着他的力道，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宽大的剑鞘。剑鞘表面十分平滑，却又带着一股奇特的吸力，让我站得很稳。他随后也跃了上来，站在我的身前。

“这还是我第一次御剑，”我新奇地打量着脚下的剑鞘，又看看前方他宽阔的背影，“感觉好奇特哦。以前都是自己飞行的……”

“御剑飞行，关键在于心神合一。”他淡淡地解释着，随着他心念一动，剑鞘便缓缓升起。我一个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角。“你且放松些，不必如此紧张。”

剑鞘如一片巨大的落叶，轻盈地飞出破庙，朝着远方疾驰而去。风声在耳畔呼啸，云雾从身旁掠过，大地在我脚下飞速倒退。我抓着他的衣角，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凡间并非只有冰冷的雨水和荒凉的破庙，也有这般壮阔的景致。

“对了，凤姑娘，”他的声音穿过风声传来，“你说你是因贪玩才掉落凡间，那你可知，自己是如何迷失方向的？”

提起这个，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羞愧地低下了头：“呜……我在堕神渊失足掉落了下来……”

我感到身前的他身形猛地一震。堕神渊？那可是连接神界与人间的混沌裂隙，充满了狂暴混乱的时空之力，是连父神都告诫过绝不可靠近的禁地。

“难怪……”他沉默了片刻，声音竟放柔了许多，“那处凶险万分，你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剑鞘在云层中平稳穿梭，前方渐渐出现了一座繁华城池的轮廓，灯火如星，绵延不绝。

“前方是洛城，”他说道，“我打算在此停留一晚，你可愿一同前往？城中或许有能帮你恢复灵力的灵药。”

“嗯嗯。”我乖巧地点了点头，心中对他愈发信赖。

剑鞘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洛城一处僻静的巷子里。他带着我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家名为“望归”的客栈。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只随意地扔给小二一锭银子，便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凤姑娘，你且先去歇息，我去寻些灵药。”安顿好我之后，他转身便欲离开。

可他刚走两步，却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丝犹豫。“若有任何不妥，便用这玉简唤我。”他指尖微光一闪，一枚小巧的、与之前那枚传音玉简相似的玉简便落入我的掌心，触手温润。

“对了，”他补充道，“莫要随意透露自己的身份，这人间……并非所有人都如我这般。”

“哦。”我懵懂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觉得，他是绝对不会害我的。

他瞧着我这副懵懂点头的模样，眼神微动，似乎觉得我在这个复杂的人间实在太过单纯。他犹豫了片刻，又从怀中掏出一串赤绳编织的手链递给我。那手链编织得极为精巧，赤色的绳线上穿着一颗小小的银铃，看起来很是别致。我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微凉的指腹，那温度透过凤珏传来，带着一丝探究，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这手链你戴上，若遇到危险我自会知晓。”他的语气依旧生硬，像是怕我误会什么，又立刻补充道，“我可不是担心你，只是不想好不容易帮你联系上凤神，却在这人间出了岔子。”

说完，他不等我回应，便转身匆匆出了门，墨色的长发在身后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 * *

凌无绝的脚步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紊乱。

他抬起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凤珏传来的触感。那不是凡间任何灵力能够比拟的，纯粹、浩瀚、带着生命本源的温暖神力。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枚凤珏时，他体内的“破妄”剑意竟前所未有地安静了下来，仿佛在向更高阶的力量致以敬意。而当他看到凤珏内侧那两个古篆“卿卿”时，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少女，果真是凤神之女。

他从未对任何人许下过承诺。他的剑，只为斩尽虚伪，他的路，注定孤寂。可就在刚才，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满是依赖的眼眸，那句“护你周全”便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说出口的瞬间，他甚至有些怔忪，仿佛说出那句话的，是另一个自己。

御剑时的感觉更是陌生。身后那柔软的触感，隔着衣料，却仿佛直接烙印在了他的背上。风中送来她发间淡淡的馨香，不是人间脂粉的俗气，而是一种类似雨后青草的、干净纯粹的气息。那只抓着他衣角的小手，紧张地攥着，让他一向稳如磐石的心神，竟泛起了丝丝涟漪。他不得不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剑鞘上，才不至于失态。那只抓着他衣角的小手，紧张地攥着，让他一向稳如磐石的心神，竟泛起了丝丝涟漪。他不得不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剑鞘上，才不至于失态。

到了洛城，将她安顿在客栈后，他本该像往常一样，寻个酒馆独饮，或是直接出城，继续他无休无止的追猎。可一想到她那双对人间险恶一无所知的眼睛，想到她独自一人待在陌生的房间里，他的脚步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终究是不放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凌无绝，何时会为旁人“不放心”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并未走向药铺，而是拐进了洛城最繁华的奇珍坊市。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专门贩卖各种奇特法器的摊位。

“老板，这‘牵机绳’怎么卖？”他指着一串不起眼的赤色手链问道。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见他气质不凡，眼珠一转，笑道：“客官好眼力！这可是‘牵机绳’，一对两串，只要将灵力注入其中一串，无论相隔多远，另一串的佩戴者若遇危险，或是情绪剧烈波动，持绳者都能立刻感知到。保命的宝贝！承惠，三百上品灵石！”

三百上品灵石，足以买下一件上好的攻击法器。凌无绝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扔下一个钱袋，拿走了那串赤绳。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的用处，也知道它的昂贵。他只是在心里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个理由：她身份特殊，万一出了岔子，自己对凤神的承诺便成了空话。这只是为了确保“任务”万无一失的必要手段罢了。

对，仅此而已。

他捏着那串还带着坊市喧嚣气息的赤绳，快步回到客栈，在她的房门前，那套在心中演练了数遍的、冷硬的借口，最终还是说得有些磕磕绊绊。

此刻，他靠在门外的墙上，静静地听着。房内传来一阵轻微的悉索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他能想象出她大概是累了，已经歇下了。

确认她安然无恙，凌无绝才终于转身，向楼下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步履，却仿佛比来时沉重了几分，像是心上，被一根看不见的、柔软的绳索，轻轻地系上了什么。

* * *

我呆呆地坐在床沿，看着手腕上那串精致的赤绳手链。他匆匆离去，留下我一人在这陌生的房间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他说去寻灵药，可这手腕上的赤绳，为何会微微发烫，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我轻轻晃动手腕，那颗小小的银铃并未发出声响，只有那抹温热，顺着绳线，一丝丝地渗入我的肌肤，像一个无声的、令人心安的承诺。我将手链凑到鼻尖，上面似乎真的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味道。这让我脸颊一热，心跳也漏了半拍。

神凡有别，这是我从小听到大的祖训。可为什么，这个凡人剑修的存在，却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我叹了口气，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灵力。我盘膝坐好，开始尝试吸收天地间的灵气，期待着他能带着好消息回来。

洛城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