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冰冷刺骨，像是要把我骨子里的最后一丝暖意也敲碎。天幕被浓墨浸染，沉沉地压下来，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每一次轰鸣都震得我心头发颤。

我抱着双臂，在泥泞的荒野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神力尽失的感觉，就像是被拔光了羽翼的雏鸟，只能无助地在地上扑腾，仰望着那遥不可及的天空。父神，母后，你们在哪里？卿卿好想回家……

就在我几乎要被寒冷与绝望吞噬时，前方密林的掩映下，隐约露出了一角飞檐。是一座庙！我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也顾不得脚下的湿滑，踉踉跄跄地朝那片唯一的庇护之地奔去。

那是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朱漆的院门朽烂得只剩下一半，蛛网在风雨中飘摇。我顾不上许多，矮身钻了进去，一股混合着潮湿尘土与腐朽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庙宇不大，正殿里的佛像金身剥落，慈悲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诡异。而我的目光，却瞬间被角落里的那道身影牢牢攫住。

他背对着我，倚着一根断柱，身形高大挺拔，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绝与冷冽。墨色的长发被一根随意的赤绸束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劲瘦的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没入暗纹劲装的衣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与檐外那片无尽的雨幕。

雨更大了，狂风卷着雨丝从破损的门窗灌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牙齿都在打颤。再这样下去，我恐怕真的要冻死在这个凡人的世界里了。我鼓起勇气，朝着那个背影，用尽量乖巧的声音轻声问道：“你好，外面下雨。我能进来躲雨吗？”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宇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那道身影明显一顿，随即缓缓侧过首来。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名剑，终于露出了它森然的锋芒。

他的脸部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构成一张冷峻得近乎不近人情的面容。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里面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其间留下一丝痕迹。几缕墨发上的水珠顺着他立体的五官滑落，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清冷而忧郁的氛围里。

"哼，这破庙又不是我的，要进便进。"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冰冷的石板上摩擦。目光在我身上仅仅停留了一瞬，便漠然地挪开，重新投向殿内那尊残破的佛像，仿佛我不过是一只恰好闯入的飞虫，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我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走到离他最远的另一个角落，生怕惊扰了这位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的“剑仙”。我小声地道了句：“谢谢。”

他没有回应我的道谢，径直走到庙内一侧，毫不在意地上的灰尘，随意地席地而坐。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古朴的酒壶，仰头便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似乎也乘着潮湿的空气飘了过来。他喉结滚动，姿态潇洒不羁，却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

“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他放下酒壶，声音低沉地在空旷的破庙中回荡，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下的有些大。”我缩了缩身子，附和道。雨声、风声，还有他偶尔饮酒的声音，构成了这方小小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他又灌了一口酒，任由那股辛辣在喉间肆意散开，终于抬起那双冷潭似的眼眸，瞥向庙外如注的暴雨，也瞥向了我。“你这小子，孤身一人在这荒郊野外做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冰冷，却不知为何，我竟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可他话里的那个称呼，却让我瞬间忘了寒冷和害怕，一股又羞又恼的情绪直冲头顶。“小子？我是个姑娘家……”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他握着酒壶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霜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浮现出一丝微怔。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重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是在确认我话语的真伪。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

“嗯…倒是我眼拙了。”他将酒壶塞回腰间，语气依旧生硬，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姑娘家为何独自一人在此？”

他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我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我可是父神最疼爱的女儿，神界凤域最耀眼的明珠，何时被人这般错认过？我气得站了起来，感觉脸颊烫得厉害：“难道我长得不像女生吗？”

他看着我气鼓鼓的样子，那张冷峻的面容似乎终于有了破冰的迹象，紧抿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了半分，虽然转瞬即逝，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也似乎染上了一点极淡的、戏谑的笑意。 “唔...雨中瞧着，确有些雌雄莫辨。”

我简直要气炸了！刚想反驳，他却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又说错了，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补充道：“是在下失礼了。”

这句道歉来得突然，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却透着一股……笨拙的真诚？我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消了大半，瞪了他一眼，还是缓缓坐了下来，嘟囔道：“好吧，接受你的道歉。”

见我坐下，他似乎暗自松了口气。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庙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剩下雨水敲打残瓦的单调声响。片刻后，他还是打破了这片寂静：“姑娘，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为何孤身一人在此？”

* * *

凌无绝靠着断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壶。他本是在追查几个修无情道的伪君子的踪迹，不巧遇上这场大雨，才寻了这处破庙暂歇。他喜欢雨，雨能洗去世间的污秽，也能让他纷乱的心绪得以片刻的安宁。

他想起那些道貌岸然的“证道修士”，想起他们提起“杀妻证道”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心中便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厌恶与杀意。什么斩断尘缘，勘破情关，不过是为自己的懦弱与自私寻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真正强大的男人，是把最好的都给自己的女人，而不是将剑挥向最爱自己的人。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他低声地、几乎是咬着牙地念叨了一句：“故意输给老婆，让老婆当天下第一.…..才叫真牛逼啊。"

这念头刚起，一个清亮又带着怯意的声音便打破了寂静。他本不欲理会，这世间多的是麻烦事，他一件也不想沾染。可当他看到那个闯入者时，还是愣了一下。那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林间迷路的小鹿，干净、纯粹，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

他随口一句“小子”，竟惹得对方气红了脸，站起来与他对峙。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着怒火，脸颊气得鼓鼓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儿。看着她那副模样，凌无绝冰封了多年的心湖，竟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他甚至觉得，自己那句道歉，说得有些过于仓促了。

他看着她重新坐下，那股莫名的烦躁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些许。他再次问出那个问题，这一次，是真的带上了几分好奇。

* * *

他再一次问起，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仿佛能洞穿一切。不知为何，被他这样一问，所有的伪装和逞强瞬间崩塌。离家的惶恐，迷路的无助，对未来的茫然，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堵在我的喉咙里，酸涩无比。

“我想回家，但是我迷路了……”话一出口，我的声音便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一想到高耸入云的凤栖神殿，想到父神温暖的怀抱和母后温柔的笑脸，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委屈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我感觉到那道冷冽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漠然，反而多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家在何处？”他的声音似乎……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许，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我惊讶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到里面一闪而过的……是触动吗？

他似乎被我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若顺路，我或许可以送你一程。”说完，他便猛地别过脸去，不再看我，假装饶有兴致地研究起了庙外那片毫无变化的雨景。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侧脸线条，暴露了他此刻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这个提议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我灰暗的心。我惊喜地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我忍不住再三确认，生怕这只是我绝望中的幻听。

他被我灼灼的目光盯得更加不自在了，甚至连耳根都泛起了一抹可疑的微红。他将头偏得更厉害了些，把手中的一块干粮朝我这边递了递，语气却又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我凌无绝一言九鼎，既然说了帮你，便不会食言。”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强调自己的立场，又补充道：“前提是，你得先告诉我你家具体在何处，或者有何信物能让我知晓方位。”

信物……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干粮，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别扭”二字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是第一个，在我落难之后，对我伸出援手的人。尽管他看起来很冷，很凶，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坏人。

我摇了摇头，没有去接那块干粮，而是用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被破庙屋顶遮蔽的天空，小声说：“我家在上面，但是现在我灵力不足，回不去……”我越说越委屈，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早知道就不贪玩了……唉。”

“上面？”他闻言，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似乎在思索我的话。是啊，对于凡人来说，我的家确实在遥不可及的“上面”。

看着他沉思的模样，我心一横，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等下去了，他是我的唯一希望。我闭上眼睛，集中我体内仅存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神力，牵引着那枚与我性命交修的本命之物。

一抹温润的、带着淡淡金红色的光华自我胸口浮现，一枚通体赤红、雕刻着繁复凤纹的玉珏缓缓升起，悬浮在我的掌心之上。它散发着纯粹而高贵的气息，将这破庙中的阴冷都驱散了几分。

我将它捧到他面前，像是献上我全部的信任与秘密。

“我家在神界-凤域，我叫凤卿卿，我父神是凤神。我因一时贪玩，从凤域掉落下凡来到这里，这是我的本命凤珏。因我现在灵力不足无法催动它，所以无法告知我父神我的所在……”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委屈地低下了头。

我说完了，整个破庙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雨声似乎都变小了。我紧张地攥着衣角，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他会相信我吗？还是会把我当成一个满口胡言的疯子，或者别有用心的妖邪？

许久，我才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我手中的凤珏之上。那目光不再是冷漠或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震惊。

“神界凤域……”他沉吟着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他抬起眼眸，深深地看向我，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发紧，“难怪你灵力如此微弱，神界与人间相隔甚远，你这一遭怕是吃了不少苦。”

他……他竟然信了？

我心中一喜，正想说些什么，他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谨慎，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定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深处。

"你说你父神是凤神，那你可知，凤神有何特征吗？"

破庙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