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事

元轻儿一走，楚随书房里先是传来两声低低的笑声，随后缓缓走出来一个人。他一身银灰色金线勾桃花暗纹猎装，长身鹤立，眉目俊朗，狭长的眼角因笑向下弯出好看的弧度，就是瞳孔中灰蒙蒙的，乍看好像眼神涣散黯沉无光，平白把一身本来要飞扬起来的神采压了下去。

　　这人没一点儿身为客人的自觉，修长的手指很欠地伸到主人的桌子上敲了两下：“近来不顺哪，安之兄。手头紧的话，要不要跟本侯借呀？”

　　“还是算了吧，五十步笑百步的，”楚随嘲他，“我坑谁也不能坑你个瞎子。”

　　“呦嚯，瞧这话说的。”屈璆尔被他噎惯了，也不恼，仍是笑着道，“珦卿上回换的方子好像有点用，我感觉这几日看得比之前清楚点儿了。哎，说不定马上就不瞎了呢。”

　　楚随听了这话，感觉心口被猛地刺了一下。

　　说不定。有可能。

　　他手中的炭笔重重一顿，在浅色的稿纸上留下一道清晰而刺目的划痕。

　　类似的话他至少在屈璆尔口中听过不下上百次，从一开始的满心期待，到后来在希冀与现实落差的一次次打击中逐渐心灰意冷，再到现在能淡淡地笑着说一句，哎，说不定呢。

　　在他看来，所谓长大，从来就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美事。

　　十二年前的临祁之乱，向来与大喻盟友相称的北颜联合所谓“早已决裂”的老东家北凉十八部，毫无预兆地攻入那时还是大喻最繁华的都城、被称作“临京”的临祁，边境战线同时全线张开，北方部族南下沿线均沦为炼狱。四方兵马大元帅策方侯沈长殷、岭北候屈延流常年兵驻领北，压制着北凉十八部二十年不得南迁一寸，早就恨得牙痒痒的北凉人入都后烧杀抢掠，把沈、屈两门屠戮殆尽。镇边的四方大营中领北、陇西、燕子川三处自顾不暇，沈长殷本人以身殉国，唯有平时存在感比较低的南江大营未与边关战线接壤，有盈余兵力北上勤王。

　　经此一战，大喻伤了元气，尽管最后勉强守住了王姓，拥立小太子登基迁都，但时至今日，留京仍不复当年临祁万家灯火的盛景。

　　屈璆尔是屈老候爷的小儿子，当年因为躲在屈家地窖逃过一劫，但眼睛被烟熏坏了，加上慌忙逃难救治不及，自此看东西都只剩个模糊的光影。

　　像他一样在临祁之乱中家门凋零的名将遗孤后来都被统一封为泽勋侯，不过毕竟家族已经人丁凋敝，爵位也只是个意意思思的安慰，这些门第从此落魄，再不出囯士名臣，只剩半个脚后跟被英雄泽荫拉着勉勉强强地和京中“权贵之流”搭个边。

　　楚随的生母燕巢公主是当年大喻和北颜的联姻公主，临祁之乱中她一封盖了私印的书信把楚随托付给川东大营，自己殉国之前还在北颜军帐里砍死了好几个人。但这些一概由楚随转述，再加上他身份特殊，这些年夹在北颜和大喻之间里外不是人。

　　他们这些人，其实都是在得过且过而已。

　　楚随其实很佩服屈璆尔。此人近几年来愈发表现出一派非人的气定神闲，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根本就不抱期待了。

　　或许时间的最伟大之处，就是随着年岁的更迭，逐渐教会人如何自欺欺人。

　　就像屈璆尔这厮，之前还大模大样的可怜过别人：“话说那沈帅家的小儿子，就因为沈帅胞弟当年也临危受命带兵北上，战后因功封侯，再加上除王姓楚氏之外一家无二王侯的惯例，后来没能受封，他那位小叔父的爵位日后定是要留给自己亲儿子的，这人可真是亏大了。”

　　楚随当时冷笑：“不知你哪来的脸子关心旁人，这个沈须怀因此机缘巧合被特征入青沧府，我看人家手腕了得，日后不定比你个捡来的便宜侯爷混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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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随回过神来，一抬头，发现屈璆尔正在玩他放在桌角的那一堆用来比划器械形制大小的铁片玩得起劲。他叹息一声把此人的爪子给薅下来，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我之前托你的人查的那个小子呢，怎么样了？”

　　“他呀，”屈璆尔耸耸肩，“查到后来发现是青沧府的人，我就让阿榷回来了。老虎的屁股可摸不得。”

　　青沧府？

　　楚随下意识地握拳，却忘了自己还拿着东西，手中的炭笔应声断成几节，还糊了一手黑灰。

　　他沉默地张开手掌，看着那啪嗒啪嗒滚落在桌上的几小截，心想：完了，还要花钱买这东西。

　　楚随迅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趁元轻儿回来之前麻利地处理掉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