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飞机在西雅图机场降落，窗外的雨雾正浓。
果然像迪恩曾说的那样，这座城总裹在雨里。不是那种痛快的瓢泼大雨，
而是那种细雨绵绵的，惹得人心里莫名烦躁。
何浅缩在出租车后座，肩膀往里收了收，望着雨水顺着玻璃一滴滴往下淌，形成了模糊的印子。
她在学校附近的酒店住了几天，顺带在周边转着看公寓。
何浅在论坛上联系到玛莎太太，附近几栋联排公寓都是她的，直接找房东，总比经中介省下笔钱。
玛莎太太性子随和，耐着性子带她看了几间，但何浅都没相中。
“亲爱的，这两间保准合你心意。” 玛莎太太上着楼梯，回头冲她笑，鬓角的白发随着动作晃了晃。
她手搭在右边的门把上，轻轻一推：“你先瞧瞧这间。”
何浅迈进房间，视线从开放式厨房慢慢扫到客厅，心里默默算了算，这里在预算内确实还算不错的。
客厅敞亮，墙边摆着一张米色布面的沙发，看着有点旧，但摸上去很软，房子里最亮眼的还是露台，抬眼就能望见普吉特海湾的一角。
整个房子虽然不大，但每个角落都透着规整，不像之前看的几间，墙角总堆着没清的灰。
何浅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几下，目光又扫了眼露台外的海，才抬头看向玛莎太太：“玛莎太太，能再看下隔壁那间吗？”
“当然了亲爱的。”
隔壁格局和刚才那间差不多，少了沙发，但窗边多了张木桌。
何浅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儿离西雅图大学近，坐车十几分钟就到，楼下那条街全是咖啡店。” 玛莎太太用手擦了擦厨房台面上的咖啡机，“上一个租客也是留学生，这些东西带不走，都留下了，你要是租就都归你。”
何浅笑了笑，点头说：“就这间吧。”
西雅图的潮气压在空气里，墙上壁纸卷了边，霉斑在角落悄悄漫开。
她对着空荡荡的冰箱发怔，从前这个时候，迪恩总会笑着往里面塞满她喜欢的草莓酸奶和黄油可颂。
清晨咖啡机嗡地启动，声音格外扎耳。
她机械地倒豆子，恍惚间看见迪恩系着蓝白格子围裙在厨房里做早餐。
每当手机震动时，她仍会下意识攥紧衣角，直到看清来电显示不是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指节才慢慢松开。
深夜惊醒时，她总以为自己还能听见小橘的呼噜声，可伸手却只能触到冰凉的床单。
图书馆窗外阴沉的天气，像她的心情一样。
何浅盯着空白的论文文档，咖啡杯边缘的唇印早已干涸。
胸口的空洞随着呼吸隐隐作痛，那些被背叛撕裂的伤口，远比想象中更深，深到即便恨得咬牙切齿，回忆里的温暖仍会在某个瞬间，让眼眶再次泛起酸涩。
半年后——
深秋的西雅图飘着毛毛细雨，何浅眼底泛着倦意，她抬手抓了抓额前的头发，合上了电脑。
她随手抓起一件灰色的针织外套披在肩上，推开露台门时，湿乎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点咖啡的焦香和泥土的腥气。
她摸出烟盒，打火机在风里跳了几下，才把烟点着。
何浅望着远处水面上漂浮的渡轮，目光空洞而涣散，直到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突然穿过雨声：“嘿！”
何浅转过头，隔壁露台的围栏边，一个亚洲男人探出头来，那男人一头乌黑的卷发自然垂落，微微遮住眉梢，漫不经心的弧度里藏着几分慵懒。
黑框眼镜稳稳架在不算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双眼明亮澄澈，眼尾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线条柔和的嘴唇微微抿起时，带着几分含蓄内敛，整个人显得温和又亲近。
“你好，我叫金成元，今天刚搬来。”他倚着栏杆，说话时嘴角自然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
“你好，我叫何浅。”她掐灭香烟，礼貌地点头回应。
“介意给我来一支吗？”金成元晃了晃空烟盒，“我的行李还在搬家公司车上。” 他说话时带着美式英语特有的语调，尾音却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韩语腔调。
“你从哪儿来？”何浅问。
“纽约，不过以前在首尔生活，五岁时跟着家人移民过来的。”金成元点燃香烟，烟雾在他眼前散开来，“你呢？在这儿亚洲面孔可不多见。”
“中国。”
“也是来读研究生？西雅图大学？”他眼睛突然一亮，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期待。
何浅点头，雨滴落在她肩头，晕开深色的痕迹。
“我在艺术学院，主修油画，你呢？”金成元抬手推了推眼镜，指节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该不会是传媒院的吧？我听说那边的论文玩得不是一般的花。”
“是，被你说中了。”何浅难得地笑了笑，这是她来到西雅图半年来，第一次觉得潮湿的空气没那么压抑。
从那天起，露台上的偶遇便成了日常。
每天早上快九点，金成元就守在门后盯着手机数秒，等最后一下他立刻拉开门，故意装出刚咬下一口可颂的模样，含糊不清地打招呼：“早啊！”
蓬松的卷发还翘着睡觉时压出的弧度，书包带子歪斜地挂在肩头，却刚好露出书包侧袋里为她买的草莓牛奶。
有时他会举着两杯星巴克，朝她晃悠：“焦糖玛奇朵买一送一，不喝可惜了。”
就这样一来二去就熟了，熟到能互相留钥匙，一起上课下课，两人都不爱吃快餐，大多时候就在家里做。
何浅第一次去金成元家时，扫了圈屋子说：“我当初也来看过这间。”
“那你怎么没选这里？”金成元正擦着画笔，抬头问她。
“我不太需要沙发，但需要一张桌子，你懂的。”何浅笑了笑说道。
金成元反应过后笑了起来：“也是，你传媒系的，天天跟文字打交道，是得有张顺手的桌子。”
时间长了，两人总互相串门，有点像何浅爱看的《老友记》里那样，谁做了好吃的就喊对方来蹭饭，没事儿就聚在一起聊八卦、聊日常、或是待在一起各干各的。
金成元总爱往在冰咖啡里加片香柠，酸气混着咖啡的苦，喝起来清爽，何浅更喜欢在热咖啡里丢两颗话梅，觉得话梅的咸酸能把苦味压下去。
这天，两人又凑到阳台喝咖啡，何浅握着自己那杯热的，看了看金成元面前那杯，突然来了兴致，便把自己的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要不要换一下？”
金成元扬起嘴角，笑意中藏着一丝雀跃，眉梢轻轻一挑，也把自己那杯推了过来。
在他看来这多半是黑暗料理，却还是有些忐忑地把杯子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香气顿时蔓延开，他愣了愣，抬眼笑起来：“竟然还不错？”
自从那回换过一次，后来再凑一起喝咖啡，就没再刻意分过。
有时金成元端过来的杯里泡着话梅，有时何浅手里那杯飘着香柠片，喝着喝着，慢慢都习惯了对方偏爱的味道。
有一晚外面下着暴雨，何浅对着电脑坐了许久，家里静的只剩电脑嗡嗡的声响与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觉得太沉闷，她便跑到对门从地毯下摸出钥匙进了金成元家里，蜷在沙发上继续赶工。
眼睛正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惊得她差点打翻咖啡，拉开门便看见浑身湿透的金成元。
“没带雨伞啊？”何浅见他浑身往下滴水，赶紧从洗手间拿了条浴巾递过去。
“没事。” 金成元接过来胡乱擦了擦，怀里的牛皮纸袋却护得紧紧的，“给你带了炸鸡和啤酒，还有这个。”
他晃了晃手里的素描本，纸上画着只戴学士帽的兔子，举着根胡萝卜剑，正跟一堆歪歪扭扭的文字怪兽打架，“学术退散符，刚画的。”
何浅接过素描本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你也太有趣了。”
两人坐到沙发上，何浅伸手从茶几上拿了罐啤酒，慢慢往杯里倒。
“你刚移民来时习惯吗？”何浅握着啤酒杯随口问道。
金成元想也没想便摇起了头：“不太习惯，虽然那时候很小。”
“我爸妈总说我不像韩国人，吃饭时不会用筷子，还总带着美国小孩的习惯，外面的人又说我不像美国人，太过含蓄。”他顿了顿，嘴角扯住一点自嘲的弧度，“所以那时候我很混乱，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物种。”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眼角弯起来还带着点少年气。
何浅听着他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啤酒杯壁：“所以才成就了现在的你啊。”她说着，还顺手竖了下大拇指，眼里带着笑。
她顿了顿，往沙发里陷了陷，慢悠悠的说了句：“和你待在一起，感觉很舒服。”
金成元喉结轻轻动了下，耳根泛开点红，他没立刻抬头，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根，指腹蹭过耳廓时慢了半拍，再抬眼时，视线在她脸上落了一瞬才移开：“那你呢，刚遇见你的时候，你就和这里的天一样阴沉沉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何浅抬眼看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外卖盒子上的标签：“我来的时候…… 什么都没带。”
金成元 “嗯” 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感情不欢而散，一起养的猫也留在了那里。”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家里那边，本来也没什么可牵挂的。等于…… 空着手来的。”
“那你来这里等于重新开始一段人生喽。”金成元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任何时候不开心，你都可以来找我。”
何浅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却记下了，他就像这常下雨的城里，偶尔露面的太阳。不用多说，她知道这份暖，有多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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