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金成元的露台上渐渐摆满了他们的回忆,二手市场淘来的双人藤椅、共用的烧烤架,还有一个木质画架,每天都会有不同大小的画布立在上面。
某个黄昏,两人并肩坐在露台,看着晚霞慢慢把云染成金色,金成元放下画笔,画布上的渡轮甲板已见轮廓,两个身影只用炭笔勾了淡影,挨得近,却辨不出眉眼,像隔着层没拨开的雾,就像此刻的他们,肩膀隔着半拳距离,呼吸都轻,谁也没说破那点若有似无的牵连。
“何浅”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些,“你愿意和我一起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吗?”
“没有烦恼,只有开心和幸福。”
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不催促,不追问,何浅心里那处捂了很久的地方,忽然像被夕阳晒得暖暖的。
她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晚风吹过露台,带着海水的潮气,他转过头时,眼里的晚霞比天边的更亮。
两人的吻落在渐暗的光里,轻轻的,带着点温软。
何浅同金成元一起走过了两个年头,同时也顺利完成了学业。
欢呼声渐渐平息,何浅攥着学位证书站在梧桐树下。
“你看,我拍到你接住学院帽的瞬间了。” 金成元举着相机一路小跑过来,兴奋地说道。
他说着把相机翻转过来,屏幕里的她微微仰头,嘴角扬起的弧度和两年前在露台初遇时判若两人。
周围的人都沉浸在欢声笑语中,何浅却突然安静下来。
“在想什么?”金成元晃了晃手里的纸袋,里面装着她最爱的黄油可颂。
“该不会是在纠结回不回国吧?”他故意说得轻松,却在她抬头时迅速敛去了笑意。
“回国……”何浅低头搅动着杯里的冰块,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又不受控地浮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弟做生意把家底都赔进去了,我知道你有钱,给我先打20万过来,不然就别认我这个妈。”
她刚要关掉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你那个男朋友不是很有钱吗?”
“你什么意思?” 何浅心里一紧,指尖攥紧了手机。
她忽然反应过来,迪恩私下给过她家里钱。
“前阵他打了一百多万过来,说让我们别再找你,”母亲接着发,“但你弟拿这钱去做生意都赔进去了。”
何浅气得直接按灭了屏幕,手撑着额头,她想不通,都分手三年了,他为什么还要替自己处理这些破事。
原以为时间早该把一切磨淡,偏在这时,记忆清晰得让人难受。
“国内…… 没什么可回的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
曾以为无法化解的伤痛,在金成元日复一日的温暖里,早已结痂成了心底的印记。
可那些关于迪恩的回忆,就像埋在心底的种子,总会在某个瞬间破土而出,提醒她曾被狠狠爱过又失去的事实。
话音未落,金成元已经蹲下身,与她平视:“那我申请当你的强制留美理由行不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中文写着歪歪扭扭的“结婚申请书”,边角还画着戴婚纱的兔子和举着戒指的胡萝卜。
何浅的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了新郎二字。
这一次,泪水里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时隔三年忽然出现迪恩的消息,突然烫得她指尖发颤,而眼前人正用最笨拙的方式,想把她从过去的泥沼里轻轻拽起。
金成元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擦她的脸:“我开玩笑的!等你想好了……”
“我愿意。”她突然攥住他的手腕,“不过求婚可不能用草稿纸。”她红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说道。
她心里清楚,金成元或许不是那个让她心跳骤停的人,却是能陪她细水长流、治愈她所有伤痕的存在。
三个月后的某个清晨,金成元的父母从纽约飞抵西雅图。
何浅站在玄关处,手心紧张出了汗。
金妈妈弯腰从行李箱里掏出几罐包裹很严实的玻璃罐。
“成元总说你吃饭离不开辣。”她直起身,指腹轻轻敲了敲装满辣白菜的坛子,看向何浅,眼底满是笑意地说,“特意多腌了几罐,应该够你们吃上一阵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何浅忽然觉得酸涩感顿时涌上眼眶,她下意识别过脸,望向地板,先前的不安感,也顿时消散开来。
在与人靠近前,她总是在心中笃定没人会真心待她,毕竟连血脉相连的家人,都从未给过她半分暖意,她又凭什么值得被喜欢呢?
但其实她早该想到的,金成元本就是一个温暖的人,他的家人,身上也该带着同他一样的暖意。
晚餐时,金成元悄悄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夕阳把水面染成金黄色,像两年前他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黄昏。
“下周带你去看我新买的画布。”他小声说道,“足够画下我们未来五十年的故事。”
何浅望着他眼底的星光,终于明白,有些错过是命运的安排,而有些相遇,是为了治愈所有的遗憾。
即便偶尔还会想起迪恩,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与金成元走向下一段人生旅程,不再被过去束缚。
几日后婚纱店——
何浅选了件有些复古感的蕾丝缎面婚纱,她在试衣镜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裙摆上细碎的珍珠。
何浅撩开试衣间的纱帘时,金成元正坐在沙发上翻着婚纱杂志,指间转着支马克笔,直到那抹纯白闯入视线,笔“啪嗒”掉在杂志上,他猛地直起身,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婚纱的领口缀着层叠的珍珠,顺着肩线垂落的蕾丝花边带着旧时光的柔软,收腰处利落的勾勒出弧度,裙摆铺开时像浸了月光的云。
“怎么样?”何浅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想理理垂在肩头的头纱。
金成元突然站起身,几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扶了扶眼镜。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镜头对着她就咔嚓拍了一张,闪光灯晃得何浅眯起眼,他却捧着手机嘿嘿笑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傻气:“得存下来,免得你反悔不穿给我看了。”
何浅望着他泛红的耳根笑了起来,突然回想起两人确认关系时,他也是这副笨拙又认真的模样。
何浅转身时,指尖划过背后的蕾丝,窗外雨丝斜斜织着。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窗外只有被细雨模糊的街景,行人撑着伞慢悠悠走过,路对面的咖啡店透出暖黄的光,一切都平和得像金成元画的那幅雨天的画。
“背后也好看。”金成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伸手轻轻拂过她背后的珍珠扣。
何浅弯了弯嘴角,没再留意窗外,指尖重新落回婚纱的蕾丝上。
在她转头的瞬间,街对面那棵梧桐树下,迪恩缓缓收回了探出的半个身子,将自己彻底藏进树影里。
他手里的伞斜斜地垂着,雨水顺着伞骨淌进他的风衣袖口,带来一阵冰凉,可他毫无察觉,只是望着橱窗里那抹纯白的身影,直到金成元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逗得她弯起眼睛,他才慢慢转过身,融进了雨幕里。
试衣间的灯光暖融融的,映得婚纱上的蕾丝泛着柔和的光,何浅正和金成元讨论着裙摆的长度,没人知道窗外那道身影曾短暂停留,又默默退向了街角。
两人用一半积蓄买了栋郊区的两层小别墅,有绿色的草坪,带泳池的后院,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搬家的前一晚,何浅披了件羊毛衫走进书房,低头看向柜子上的日历,9月17日,距离婚礼还有七天。
她在收拾行李时翻到那本曾经最爱的书,月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书页上,刚好照到那段被钢笔标出的句子,“有些告别是提前写好的结局,只是读者总在多年后才读懂序言。”
她忽然想起迪恩曾笑着说,这本书的结局藏着他的私心,他总觉得相爱的人不该有真正的分离。
枫叶书签忽然从书里滑落,上面还刻着有些歪扭的D&H。
何浅蹲下身将它捡了起来,指尖刚触到那枚枫叶书签,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开,带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何浅猛地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凉的桌沿,视线瞬间模糊,疼得发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疼痛的纹路,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三四分钟里,她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
窗外的风突然变急,卷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声响。
那阵疼来得蹊跷,像是某种断裂的信号。
等她终于直起身,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突然没来由地想起迪恩说过,西雅图的九月最像一首未完的诗,雨是逗号,风是换行符。
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原来都变成了命运的注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金成元发来的消息:“后院的泳池灯修好了,明天搬完家我们就躺在草坪上看星星吧?” 后面跟着个举着星星棒的兔子表情包。
何浅盯着屏幕笑了笑,指尖敲出“好啊”,发送的瞬间,心脏那阵钝痛渐渐退去,只留下一点浅浅的麻。
她把书签夹回书里,放进行李箱最深的角落,关行李箱时,锁扣咔哒一声合上,像在给某段时光落下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