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想,我之所以养成这样娇纵任性的性
子、和父兄的纵容是脱不了关系的,因为怜惜我在宫里吃了太多苦头,所以即便在平康坊闹出这样离经叛道的笑话,父亲也只叹息几声,不忍诘难,哥哥也不过就是掉头到建春门外,堵住崔宁打了一架。我追问打架的结果,但是哥哥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崔宁没有再故意疏远我,虽然那时候乐游原
上桃花已经开谢了,虽然满桥的柳与别处并没有不同,虽然他念诗给我听,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倒是雁塔的登高临远,让我想起重阳。
那时候还没有这首诗,说遍插茱黄少一人。
我兴致勃勃指手画脚:“等秋天,找个秀丽
的山头,寻一弯浅水,放酒筋进去—”
“曲水流觞吗?那是该在三月三上巳节。”
崔宁最爱泼我冷水。
可是我等不了那么久,就只能强词夺理:“三
月三可以,难道九月九就不行?”
“当然可以,”崔宁挑一挑眉:“可是我的
县主,你会写诗?”
……如果他这时候闭嘴,我不会以为他是哑
巴。那时候我盼着秋天快快到来,秋天有苍金色的阳光,有满地银杏的叶子,别致如小小折扇,有枫红如火,铺叠在清凌凌的水面上,映着天蓝若空。
但是最终,我也没能盼到这样一个重阳。
那是个风平浪静的清晨,阳光争先恐后地从
树叶的缝隙里涌进来,我缠着要外出的哥哥,问他借豹子进山打猎,哥哥说他家小狸不爱叼兔子,正闹得欢,有人匆如过业即主无门口山,“郡王,宫里出事了。”
是相王府长史。
就仿佛狂风过境,忽然之间消失的阳光与温
度,森冷,从背心升起,是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给我们兄妹留下的后遗症,每一次、每一次听到跟她有关的消息,都会想到鲜血,白骨,再也找不到的尸体。
哥哥问:“……是谁?”
“邵王,永泰郡主和郡马。”三伯的嫡长子,邵王重润是个风姿端秀的少年,他流放房州多年,对长安的陌生,尤过于我。仙蕙姐姐年初成的亲郡马是祖母的侄孙。这时候距离祖母将三伯一家从房州召回长安,还不到半年。
“还有呢?”我颤声问。在我的记忆里,她每一次兴狱都会牵扯到很多的人。
长史听出我的声音,匍匐在脚边的影子一动。
欲言又止的犹豫,那哥说:“我去看看。。
“有崔二郎么?”我忽然反应过来。
长史不敢答,诺诺退下。我要道上去间个明
白,哥哥按住我;“你给我在家里安安分分呆着。我进宫去探听消息—一租母既然立了三伯为太子,未必会这么快就……就算是,阿盈,你去又能做什么呢?”
是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如果祖母要系人。在
祖母的强硬面前,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消息在下午的时候得到确认,我已经很久没
有在哥哥脸上看到这样惨痛的颜色,重润哥哥和仙蕙姐姐的罪过是诽至尊,祖母宣三伯进富,让他把他们带了回来,她说:“太子自行发落吧。”
“然后呢?”我追问。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我说:“太子赐了…….白绫。”
重润哥哥是三伯的嫡长子,也是他唯一的嫡
子,而仙意姐姐、仙意姐姐她有了身孕啊……我
跳起来,哥哥抓住我的手臂:“你去哪里!”
“我去看他!”
“阿盈!“哥哥厉声道“你去看他有什么用,你能救得了他吗?三伯都救不了重润网,阿盈,你
醒醒!”
“我知道我救不了他,所以我只是去看他最
后一眼,”我挣不脱哥哥的手,慢慢就平静下来,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清晨还活泼生趣的影子,这时候蜷作一团,安安静静缩在脚边:“我们都是她的骨肉,她都能狠得下心来,宁哥哥什么都不是,他肯定活不了了,我送他最后一程,我不过是送他最后一程,如果祖母这都要怪罪,我就把骨肉还了她……反正得之于她,失之于她,不过如是。”
“阿盈……”
“你拦不住我的,哥哥,”我说:“你知道的…谁也拦不住我。”
哥哥的手做慢慢慢垂下去、他过面孔,不看我:“去找姑姑。”
“什么?”
“去找姑姑!”哥哥粗声吼我:“不然你凭什么进例竟门!”
例竟门,原本叫丽景门。祖母在门内设推事
院,专供来俊臣审理她的臣子和儿孙。因为入此门者,有死无生,所以被称作“例竟门”指“照
例将竟”,竟,是完结的意思。到如今,来俊臣虽然已经伏诛,但是例竟门仍然是例竟门。
我到姑姑府上,姑姑不在,在家的只有崇简
表哥,表哥听了我的来意,问:“……一定要去
吗?”
我说:“一定要去的。”
“如果母亲不给你贴子呢?”
“那我就在例竟门外给他送行。”
崇简表哥叹了口气,到底寻了姑姑的名贴给
我,送我出门,他说:“阿盈,保重。”
那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青石砌壁,生铁铸成
牢间,从栅栏里往里看,各种蜷缩趴伏的人体,各种濒死的姿态,鞭打声,滚油声,夹棍夹断骨头的声音,如果人间有地狱,那必然是这里了。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一步一步都踩在刀山与
火海上。
“崔家子,有人来看你了!”狱卒提灯,照亮我日夜牵念的那张脸,惨白,惨白得再没有一丝血色,他下意识眯住眼睛,征松,良久,忽然笑了起来——他竟然还笑得出来:“阿盈,是你。”
“是我。”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知道,我也知道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从
前那些惨烈的记忆还在,对于黑暗,对于血腥,对于阴冷,有根深蒂固的恐惧,可是他在这里啊,他在,我怎么能不在?
狱卒一走,牢间就彻底黑了下去,没有光,没有影,没有声音,血腥的味道压过了沉水的香:“阿盈,你怕吗?”
他总问我这个。我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摸索他的眉目,他反手抓住我,我能够感触到他指尖密布细细碎碎的伤,于是原本该笑着出口的话,终究免不能哽咽:“从前你来看我,如今换我来看你了。”
“那怎么一样,”他说:“陛下不会放过我。”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哥哥跟我说过你家家事。”我慢慢地说。哥哥说,崔宁有个大他很多的兄长,与东宫交好,
那时候的太子,不是父亲,也不是三伯,而是失爱于祖母的二伯父李贤,他因为私藏兵械而被废为庶人,祖母并没有处置他的好友,但是
“但是崔家害怕了,你知道他们有多害怕么,崔大郎进门的时候,他的父亲就用佩刀割向他的喉咙,然后是他的伯父,一刀刺进他的小腹,最后、最后是自幼爱护他的堂兄,他砍下了他的头颅。”
哥哥用一种平淡的口气叙说这一段过往:“那时候崔二郎还年幼,和你进宫时候一样年幼。”
暗夜里看不到他的脸,但是能够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我说:……我不会。”
我羞于将同生共死这样壮丽的话挂在嘴边,但是我是真的很想告诉他,我不会,即便所有人都放弃他,我不会。
所以我来了。
他没有作声,我猜他是开不了口,只在我手
心里一笔一划地写:我知道了。那仿佛是一种契约,因痛,所以比轻率的言语更为郑重。
“我想结束这个肮脏的时代。”他说。
“我也想。”
“我怕我不能陪你到最后。”——因怕,所以宁愿不曾开始么?
“阿盈,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忘记我,”他说:“这样,下一世,你所遇见的,会是一个纯白无辜的崔宁,他有一个干干净净的过往,他还没有染上满手的血污,他不会算计,他没有怨恨,他会全心全意地待你。”
他说:“你答应我,阿盈,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悄声说好,我答应你。我在无边无际的暗
色里吻到他的眼泪,这样苦,这样涩,这样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