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以为再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当并不太难过,只觉得对不住父亲和哥哥,父亲。然有很多儿女,但是我年纪最幼,得到的宠爱最多,哥哥更是只有我一个同母的妹妹,我死了
他们会很伤心。
但是意料之外,祖母召见了我,父亲坐在她
的下首,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祖母问我:“你可知道,崔二郎犯了什么罪?”
我叩首于地:“他是被冤枉的。”
“你个小小女儿郎,知道什么是冤枉,”祖母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很愉悦:“被人一哄,就都
当了真。”
“他没有哄我,”我说:“他是被冤枉的,我知道,他不会谤议祖母。”
祖母的声音冷下去:“那你的意思,是朕冤
枉了他?”
“陛下,阿盈她不是—”父亲急急辩解,我几乎要冲口对他说不要求她,不要求她!眼前一花,迎面砸过来的白玉狱镇纸,坚硬的钝痛,我登时被击倒在地,血从额上流下来,糊进眼睛里,整个世界都染上一层血色,母亲也许就是这样死的,重润哥哥也是,还有仙蕙姐姐,
还有只见过一次的姑父,只见过一次的老丞相,还有一次都没有见过的……许许多多的人。
如今……轮也该轮到我了。
“朕再问你一次,”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着
祖母威严的声音,不容挑战不容冒犯不容置疑的威严:”崔二郎犯了什么罪?”
我木然答她:“他是冤枉的,他没有罪。”
我以为接下来会有更严酷的惩罚,比如鞭答,
如杖刑,但是竟然没有,我听到祖母的笑声:
“旭轮,你教的好女儿!”
父亲陪笑:“是儿教导无方。”
他一定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我呆呆跪在殿上,浑身发冷,我不知道祖母最后将怎样处
置这件事,怎样处置我,怎样处置我的父亲,要一个父亲,目睹爱女的死亡,是怎样的残忍,而要一个女儿,眼睁睁看着父亲被自己连累——
不!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挺直了背脊,面对
父亲惨白的容颜,面对祖母眼睛里猫捉老鼠式的戏谑,低低地,一字一句背出来:“看……看朱成碧……泪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一那是祖母年轻时候写过的诗,
据说是写在与祖父重逢的时候,如果她还记得,如果她还记得当初那些热烈的情思,那些热烈的欢喜与痛苦,就该相信,我今时今日所为,并非父亲指使。
但愿她还记得。
祖母的笑容沉下去,沉下去,终于只剩了一声叹息,她挥手说:.……都下去吧。”
如果早十年,我知道,如果早十年念这首诗,凭他是谁,哪怕是祖母最心爱的女儿、我的姑姑太平公主,都难逃一死,但是祖母毕竟老了,老到她终于开始回忆,开始怀念,开始留恋,除去从女尼到皇帝这一路的艰辛之外,那些细碎的往事里细碎的温馨。
所以她终于饶了我一命。
不但饶了我,还饶了崔宁。这样意外的结果,
要到时过境迁,才能觉察其中的疑点重重,我说错了,有的人的一生,不过是傻上一次,但是有的人的一生,难免会傻上很多次,比如我。我相信如果我没有进例竟门,没有去与他同生共死,他也会有别的法子逃出生天,我所作所为,不过是自以为是。
是的他动了心,一刹那的动心,那有什么奇怪,
再冷心冷肺的人,?也难免会有那么一刹那。
我在多年之后的夜晚,在沉水萨酬的香气里,
无声地笑了。
并不是不怀念的,那之后的日子,他给我绘
妆,在镇纸留下的疤痕上,细细描一朵欲堕不堕的牡丹;他带我游园,是鹤舞银沙的惊喜,是本该在春夏繁盛的花,都在萧瑟秋风里怒放;是峰回路转的寻觅,在茫茫雪地里,一支红梅的独艳;他带我看灯,是一眼过去连绵不绝的灯盏,灯树,灯楼,灯火辉煌,有人吐火走丸,有人扛鼎吞剑,有人执我的手不放,慢慢走过长安的街市。
那样漫长的夜啊,为什么还会有尽头?
哥哥惆怅地抚额:“崔家子,我家阿盈要明年才及弃呢,你能不日日都上门么?”
后来,他果然不再日日上门……那是祖母过世之后的事。
祖母死在次年冬天,三伯父登基称帝。
多年来悬在颈上的利剑忽然撤去,不知道有
多少人松了口气,天与地忽然明朗起来。皇帝对弟妹的友爱显而易见,我和哥哥姐姐们都得到了丰厚的封赏,但是重润哥哥和仙蕙姐姐,再不能复生。
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重润哥哥没有死,如
果有他坐在东宫那个位置上,韦皇后和裹儿姐姐对权力的热衷,会不会少一点一—因为祖母死去而腾挪出巨大的权力空间,引发新一轮的追逐,
厮杀,情状之惨烈,即便像我这样全然不关心谁
得到那些权力的人,都不能不胆颤心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过去十余年战战兢兢的
生活,让父亲保持了对权力的敬而远之。
我问过崔宁:“你也想官居一品,权倾天下么?”他当时往我发上簪一朵方开的芙蓉,微笑回答说:“土城竹马,童儿乐也;金翠罗纨,妇人乐也;贸迁有无,商贾乐也;高官厚秩,士大夫乐也;战无前敌,将帅乐也;四海宁一,帝王乐也。”
那是我的曾祖父,太宗文皇帝说过的话。
父亲说,等守完孝,就为我举行及算礼,让崔家准备提亲。
守孝有很多规矩,不能宴饮,不能游园,不能穿红戴绿,不能欢歌笑语,更不能鼓瑟吹笙,但是裹儿姐姐从不在乎这些——我猜她是恨着祖母的,她的子孙都恨她——她常常来看我,带上美丽的衣裳和佩饰,她说她将举行盛大的宴会,让我帮她挑选。
那时候的裹儿姐姐那样美丽,美丽到每个见
过她的人都不能忘记,而皇帝与皇后是那样宠爱她,任由她买官卖官,肆意弄权,任由她穷奢极侈,挥霍无度,像是要将所有对儿女的歉疚,全部都在她身上补回来。
时间过得那样快,快到你一眨眼,所有欢喜都变成笑话。
到出孝,我已经年满十六。
父亲为我举行了盛大的及弃礼,来了很多的人,加簪,祝福,观礼,到宾客散尽,我累得只想即刻倒下去会周公。当时在镜台前卸妆,有人叫嚷着一路进来:“阿盈阿盈!”
我睡眼惺松:“裹儿姐姐!”
裹儿姐姐穿七破花间长锦裙,月白缠枝莲纹
蜀锦半臂,配着翠蓝色丝绒长坡,满头珠玉翠翘,在灯影里闪闪,她斜倚在妆镜台边,眼波荡漾如秋水:“听说四叔要将你许配给崔家子?”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就只低眉浅笑。
反是裹儿姐姐呆住,半晌,忽地一跺脚,说:
“阿盈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