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常常梦见那个躲在车厢里暗自欢喜的
少女,起初很清晰的客颜,到后来渐渐模糊。
如果她知道最终的结局,我猜了很多次,她
适会不会在那个暮春的下午,支开侍婢,背着父兄,独自驾车出门,去茫茫人海里,找一个熟悉的背影?我猜她会。有很多的事,即便亦早知道结局,也无法拒绝。
佛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
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盛,可是并没有多少人舍得因此舍弃生之欢愉。
如果时光之神肯给我开一扇窗,我愿再看一
眼那个十四岁的少女,梳着望仙双环髻,碧罗襦,石榴裙,缀着金叶银铃的半臂,在镜台前细细描绘眉间花钮,给两靥都贴上金闪闪的花子,不笑的时候,也像有两个笑涡。
我至爱她,但是我亦知道,我永不能阻止她,
不能阻止她满怀欢喜,在微醺的花香里等候,等候日头从清晨到偏西,也没有等到她等的人,然后她起了身,她洗去艳丽的妆容,她绾起长发,她换上胡服胡靴,扮成个少年儿郎的模样,然后她出了门。
灯红酒绿,脂浓粉香,平康坊一天里最热闹
的时候,来了个奇怪的客人,那个明眸皓齿、出手大方的少年并没有进妓馆的兴致,他只是一间
一间问过去,这里可有羽林郎,这里可来过眉目如画的少年,他大约会穿墨色衣袍,或者绯色,他有剔透如琉璃的眼睛,他笑的时候,就仿佛乐游原上,开了三千桃花。
问得这样天真,这样痴傻,这样……让人无
法拒绝。
然后她找到了他。
那之后,我再没有去过平康坊,所以我也并
不知道胡姬是否真长了猫儿一样的眼睛,只恍惚记得那些透明的半透明的锦纱,记得大片大片裸露在外的肌肤雪白,记得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胡闹的少年郎,哄笑着给崔宁灌酒,樱唇如血的少女,含了满口佳酿,就要凑过去。
我的到来,注定崔宁这个名字,在很长一段
时间里,都是平康坊人尽皆知的笑话,因为就在郎情妾意,渐入佳境的时候,一坛从天而降的莲花白,不偏不倚,全浇在了他的头上。
湿透的膜头,湿透的衣袍,崔宁狼狈地跳起,
抹去脸上酒水,然后在妓馆昏暗的灯光里,看清楚了我的眉眼。
他张嘴,终于没能叫出我的名字。
我转身跑了出去,到门口牵他的马,“这位
小邮君一”他的奴子要出言阻止,被我狠狠剜了一眼:“扶我上去!”
“可是——”
我砸过去一锭金子,奴子晃花了眼,我趁机
踩着他的背上马,狠狠扬鞭,然后就听见风声,很快很快地从耳边掠过去,我之前并没有骑过马,所以我从来都不知道会这么快,快到我看不清楚周遭的人,快到我的眼泪掉下来,尘埃立时就埋没了它。
我的好运气并没有持续太久,马忽然不安起
来,它跳跃着,腾挪着,试图将我甩下去。我并不知道惊马的原因,也不清楚该如何应付,因马的颠簸而导致的头昏眼花,连思考和求助都不能。正天旋地转,猛地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嘶声道:“抱住它的脖子、抱住它的脖子!”
不假思索,就要伸手,但是我忽然意识到了
他是谁一—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心里有个声音
在冷冷地说,这是他的马,他的马摔死了我,他会难过么,如果他难过,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于是放了手。
然后我听到惊叫声。在我此生,再没有听到
过崔宁这样惊惶的声音,惊惶到他甚至忘记了我的身份,脱口喊了出来:“阿盈!”
那仿佛的眨眼间发生的事,我被甩下马背,
又被一根长鞭卷住,然后忽然就坐了回去,只是身后多了一个人,袍袖间鼓荡的熏香,清宁幽远,他哑着嗓子说:“……我真该杀了你、我真该杀了你!”
他动了真怒,我知道。
但是他抱我抱得那么紧,紧到我能听到他心
跳的声音,紧到我能轻而易举听出这声音里的慌张与恐惧,这慌张与恐惧让我欢喜,欢喜到我并不害怕他的怒意。我不服气地反驳:“是你答应过的……”
“是你答应过的……”我低低地,不甘地重
复。
他沉默。长长久久地沉默,马行的速度渐渐就缓下来。
他说我知道。
“什么?”我偏头去看他,咫尺之近,这样
分明的眉眼,我忽然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他知道。
“我这样轻薄无行的浪荡儿,”他恳切地说:“并非县主良配。”
就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我咬住下唇,看
着他不说话。这时候倒记起我是县主了,他方才怎么敢叫阿盈,怎么敢拥我在怀里,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我,还有更早,更早更早的时候,那些有月亮没有月亮的晚上,他怎么就敢翻墙来见我!
他在我的目光里微微别转面孔:“那时候你小……我就当你是妹妹…”
我冷笑:“我哥哥是临淄王,你是个什么东
西!”
“别说气话!”他噗哧笑了一声,略略扫开
我额前碎发:“这会儿痛快了,回头后悔,晚上
又睡不安稳,你何苦来?我认识你的时候,你
这么丁点大,这么丁点高,要踮起脚才够到我
袖……”
他的眼眸映着我的面容,但分明有岁月的景
子过去,岁月的影子叹息:“阿盈……我有什么
好,让你这样记着。”
如果是之前,我也许会历历数他的好处,他
人物俊雅,文采风流,字写得好看,舞跳得漂亮还会打仗,会抚琴,会下棋,会画画,会板着脸数落我念书不用功,但是忽然之间的百感交集,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算他什么都不会,我涩涩地想,我也已经
没有办法忍受,我生命里,没有这样一个人。
于是就只低低地说:“你没什么好。”
“你什么都不好……”
我仰起面孔,看他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秀
丽的侧容:“可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大约人一生之中,总会傻那么一次。
我盯住帘影里喷云吐雾的金狡貌默默地
数,有多少年过去了,五年,十年?不不不,并没有那么久,并没有。我后来在书里读到一个词,叫隔世。所有前尘往事,在回望的时候,都如隔世。
既已隔世,为什么还会想起?也许是因为,
也许是因为这种香,是崔宁衣上常熏,他说这是沉水,沉水重,能压下所有其他的味道,比如……血腥。